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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公园的湖心亭茶社,建在水中央,四面通透,夏末的微风穿堂而过,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丁凡选了个临窗的卡座,自己沏了一壶龙井。茶香袅袅,水波不兴,他的心也如这湖面一般平静。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上连接亭子的九曲桥,脚步踉跄,带着一种与周遭闲适环境格格不入的仓皇。
陈阳到了。
他身上的白衬衫因为跑动而湿了后背,领口的一颗扣子不知去向,头发凌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站在茶社门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茫然地搜寻着。
当他的目光与丁凡平静的视线相遇时,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就是他。
虽然只在市里几次全体大会上远远见过几面,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陈阳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能看穿人心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陈阳挪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走过来,在丁凡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丁凡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碧绿的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舒展,升腾起一缕白汽。
“五年前,江州高新区引进了一个总投资三十亿的精细化工项目。”丁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项目的环评报告,是你参与审核的最后一份文件。”
陈阳猛地一颤,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发现报告里的废水处理数据,是直接套用了欧洲一个同类工厂的模板,甚至连小数点都没改。你向当时的项目审批中心主任提出异议,被他以‘不要耽误江州发展大局’为由驳回。你在评审会上当众拿出了证据,让他下不来台。”
丁凡看着他,目光似乎穿透了五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会议室里,倔强地站着、不肯低头的年轻背影。
“第二天,你就被调去了档案室,理由是‘工作态度偏激,不适合重要岗位’。一待,就是五年。”
陈-阳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五年。整整五年。
他以为这件事早就被人遗忘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以为自己当初的坚持,只是一个可笑的、不自量力的笑话。他把那个棱角分明的自己,连同那些专业书籍和未凉的热血,一同埋葬在了地下一层那间永不见天日的档案室里。
可现在,这个江州官场神话般的人物,却将他的伤疤,一字一句,清晰地揭开。
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陈述。一种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我一直在看着你”的陈述。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板,带着压抑了五年的不甘与恐惧。
“我不想干什么。”丁凡将自己的茶杯满上,“我只想问你,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五年前那个会议室,你还会站起来吗?”
陈阳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倒映出自己苍白而陌生的脸。
还会吗?
这五年,他每天与尘埃和故纸堆为伴,听着同事们在外面升迁、调动,他不是没有后悔过。他想,如果当初自己学得圆滑一点,闭上嘴,签了字,现在或许也已经是某个科室的负责人,不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耗尽青春。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份荒唐的环评报告,想起那条他从小长大的白马河。
他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会。”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就算再被扔进档案室待五年?”
“就算一辈子待在里面!”陈阳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有些事,不对就是不对!”
丁凡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陈阳面前。
“张伟,市档案局科员,因拒绝为领导销毁文件,被调去看仓库。”
“李静,市妇联干部,因实名举报上级挪用救助基金,被边缘化。”
“……”
一份名单,七八个人,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段与陈阳相似的、被“流放”的经历。
陈阳看得心惊肉跳,这些人他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都是些不合时宜的“刺头”。
“这些人,是江州的‘废品’,也是江州的‘良心’。”丁凡看着他,“我想把这些‘废品’重新捡起来,擦干净,给他们一把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陈阳,我不是来给你升官发财的。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做五年前没做完的事。我需要你,还有名单上的这些人,组成一个小组,不挂靠任何部门,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丁凡将自己手机里那张白马河的照片调出来,放在陈阳眼前,“就是让这条河,变回它原来的颜色。让那些往河里排毒的人,付出代价。”
那张五彩斑斓的、如同地狱绘图般的照片,狠狠刺痛了陈阳的眼睛。
他体内的血液,在沉寂了五年之后,再一次沸腾了起来。
他没有问丁凡凭什么,也没有问他有什么保障。当丁凡说出那句“我一直在看着你”时,他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拥有他无法想象的力量。
“我干!”陈阳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丁书记,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这五年,我没干别的,我把江州所有上马项目的环评报告,全都背下来了!哪个有猫腻,哪个在造假,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丁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选错人。
“好。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名单上的这些人,都找出来。我要你亲口问他们,那颗还想为老百姓做事的心,死了没有。如果没死,就带着他们来见我。”
……
那一天之后,江州官场的水面下,开始涌动起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市档案局那个终日酒气熏天、在仓库里打瞌睡的张伟,突然变得神出鬼没。有人看到他深夜还在查阅十几年前的城建档案。
市妇联那个被安排去收发室看报纸的李静,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个老旧小区,和那些大爷大妈拉家常,手里总拿着一个小本子。
还有几个在不同单位里被投闲置散的“边缘人”,都像是被拧紧了发条,悄然地忙碌起来。
没人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也没人关心。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江州市行政服务大厅,环保窗口。
一个中年男人正为了一份小餐馆的排污许可,在这里耗了整整三天。窗口里那个年轻的办事员,要么说他材料不对,要么说格式错误,要么干脆低头玩手机,当他不存在。男人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作揖哀求,就差跪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正是陈阳。
他没有跟男人说话,只是敲了敲窗口的玻璃。
里面的办事员不耐烦地抬起头:“干嘛?没看到我忙着吗?排队去!”
陈阳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牛皮纸袋从窗口递了进去。
办事员不情愿地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只有一张纸。
纸上,清晰地打印着他这两年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的每一笔“好处费”的时间、地点、金额,甚至还有他微信上的转账截图。
办事员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比纸还白。他抬头惊恐地看着陈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快要哭出来的中年男人,然后指了指桌上那台盖章的机器。
办事员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魂不附体地拿起男人的材料,颤抖着手,盖上了那个他卡了三天的红章。
中年男人千恩万?,捧着许可文件,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阳转身就走,深藏功与名。
类似的一幕,开始在江州的各个部门,以不同的方式悄然上演。
某个习惯了吃拿卡要的工商所所长,在自己的车里发现了一份详细记录他每天公车私用路线和时间的表格。
某个在土地审批上故意刁难开发商的科长,在办公桌抽屉里看到了一张他和某个情妇的亲密合照。
……
没有雷霆万钧的抓捕,没有声色俱厉的通报。
有的,只是一次次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提醒”。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江州那些不干净的干部之间蔓延。他们不知道那双眼睛在哪里,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收起所有的贪婪和懒惰,夹起尾巴做人。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去政府办事的百姓发现,门好进了,脸好看了,话好听了,事好办了。
曾经需要跑十天半个月都办不下来的证,现在一天就能拿到。
曾经需要送礼塞红包才能通过的审批,现在按规矩来,畅通无阻。
江州电视台的民生节目里,主持人惊讶地发现,最近接到的市民投诉电话,断崖式下跌。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打来表示感谢和赞扬的电话。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镜头前流着泪说,她为了一份房产证明,跑了两年,受尽了白眼和刁难。前天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去了一趟,没想到半个小时就办好了。窗口那个小伙子,还端了杯热水给她。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太太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但我知道,天亮了。谢谢政府,谢谢党。”
电视机前,丁凡看着这一幕,关掉了电视。
他的桌上,放着一份来自陈阳的最新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白马河沿岸37家企业污染情况及背后保护伞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的最后,陈阳用红笔写下了一句话:
“丁书记,火灭了,但我们发现,整栋楼的电线都老化了,我们只是换了几个灯泡,不解决根本问题。下一次,可能就是烧掉整栋楼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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