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刀口。
丁凡的笔尖悬停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汁从笔锋渗出,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不规则的圆,像一只丑陋的虫,污染了刚刚写下的那个“民”字。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团墨迹,而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丁书记,听说令爱在市一幼上学。那里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没有署名,没有称谓,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删除了那条信息,就像之前删除那张照片一样。手机屏幕恢复了干净,桌面是他女儿在公园里大笑的脸,背景是一片灿烂的向日葵。
丁凡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盖在了那份刚刚起草的报告上。
他知道这是谁。
钱文华的“自首”,像一颗投入浑水潭的石子,惊动了水底真正的巨鳄。这是警告,是试探,也是一条毒蛇在发动攻击前,从暗处吐出的信子。
他们以为,家人是他的软肋。
丁凡的眼皮动了动。
不,那是他的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沉闷的蜂鸣。
丁凡转过身,走过去,拿起了听筒。听筒有些凉,贴在耳边,让他胸中翻腾的怒火有了一丝冷静的出口。
“建国书记。”
“丁凡同志,我刚从常委会上下来。”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略带一丝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声音,“你这次的‘利剑行动’,动静不小啊。”
“向您汇报,只是处理了一些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丁凡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哈哈,一些问题?”王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你这可不是‘一些’问题。昨天下午,省委办公厅的内参简报,标题就是《江州刮骨疗毒,一夜斩断百条利益链》。省里那位老书记,在会上把这份简报拍在桌子上,对着那几个一直说要‘稳定压倒一切’的老同志问,‘这就是你们要的稳定?’,问得他们哑口无言!”
丁凡能想象到,在那个他看不见的战场上,王建国借着江州的这场东风,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听说,你们还搞了个什么‘群众举报直通车’,把你的私人手机号都公布了?”王建国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是的。事实证明,把监督的权力真正还给群众,比我们派一百个暗访组都管用。”
“说得好!”王建国赞叹道,“我看了你们的报告,一周时间,基层满意度提升四十个百分点。这个数据,比我们开十次动员大会,发一百份红头文件都有说服力。丁凡啊丁凡,你给我,也给全省的干部,上了一课。”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我今天在会上,给你们江州这次的行动,起了个名字,叫‘江州模式’。”
“江州模式?”丁凡的眉毛微微一挑。
“对。”王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个政治家特有的敏锐和兴奋,“它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抓了多少人,而在于它完美地结合了两个力量。一个,是市委自上而下的雷霆手段,这是‘压力’。另一个,是群众自下而上的广泛监督,这是‘动力’。一压一推,形成闭环,任何身处其中的干部,都无处遁形。这套组合拳,才是你这次能够激浊扬清的根本!”
丁凡没有说话,他知道,王建国看到的,比陈阳他们更深,更远。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次反腐行动,而是一种全新的、高效的治理手段。
“钱文华的事,我也听说了。”王建国果然提到了这件事,“他倒是机灵,知道自己死路一条,就想拉个垫背的,好在法官面前留个‘重大立功’的好印象。”
“他举报的林德义,你怎么看?”王建国突然问道。
这是一个试探。
丁凡沉吟片刻,回答得滴水不漏:“南陵市是兄弟地市,林德义书记也是省管干部。我只负责处理好江州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满意的轻笑。王建国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丁凡没有因为手握“利剑”就得意忘形,四处插手,这让他很放心。
“你说得对。不过,”王建国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个林德义,在南陵搞一言堂,是出了名的。这些年,省纪委不是没收到过关于他的举报信,但都被他用各种手段化解了。而且他在南陵经营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省里有些退休的老同志,跟他私交不浅。他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想搬开他,不容易。”
丁凡静静地听着。王建国这番话,既是介绍情况,也是一种提醒。提醒他,林德义这块骨头,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更难啃。
“钱文华的举报,省纪委已经受理。但是,光凭他一个戴罪之人的口供,是扳不倒林德义的。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力的武器,一个让他无法辩驳的理由。”王建国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丁凡的心头一动,他似乎明白了王建国想说什么。
“建国书记,您的意思是……”
“丁凡同志,你这个‘江州模式’,很好嘛。”王建国慢悠悠地说,“既然在江州效果这么好,是不是可以在全省,都推广一下?让其他地市的同志们,也学习学习先进经验?”
丁凡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瞬间明白了王建国的全部意图。
这哪里是推广经验,这分明是递过来一柄尚方宝剑!
以“推广江州模式”为名,他丁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市委的旗号,去“考察”、“交流”、“指导”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而第一个“被交流”的对象,不言而喻。
如果林德义积极配合,那“江州模式”里的“群众举报直通车”一旦在南陵落地,他那些黑料迟早被他自己的人民给掀个底朝天。
如果他阳奉阴违,消极抵制,那就更好了。这本身就是对抗省委决策,不讲政治,不顾大局。王建国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对他进行组织层面的敲打和调查。
这是一步阳谋。一步让林德义进退两难、避无可避的绝杀之棋。
“我明白了。”丁凡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锋芒,“江州作为试点,一定坚决执行省委的指示,做好表率,也愿意毫无保留地,向兄弟地市分享我们的经验和教训。”
“好!”王建国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准备一下,下周的省委常委会上,我会正式提出这个议案。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把江州这块阵地守好,把‘江州模式’打造成一块谁也动不了的金字招牌,你在前面冲,我在后面给你撑腰!”
“谢谢书记。”
挂断电话,丁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窗外的阳光照在上面,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中的力量,已经不再仅仅是那个神秘的系统了。
王建国,这位省委的二号人物,已经将他,将“江州模式”,当成了自己在全省范围内推行政治意志、清除异己的最重要的棋子。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丁凡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被手机压着的报告抽了出来。他看着上面那个被墨迹污染的“民”字,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拿起笔,在那份报告的空白处,重新写下了几个字:《关于在全市范围内,将“江州模式”常态化、制度化的几点思考》。
他要为王建国在省委常委会上,送去最坚实,也是最锋利的炮弹。
就在他奋笔疾书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拿起那部私人手机,拨通了陈阳的号码。
“老陈,帮我办一件事。”
“书记您说。”
“以市委办公室的名义,给市一幼的园长打个电话,就说我女儿最近肠胃不太好,想看看幼儿园这周的食谱。另外,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在我家小区和幼儿园附近,给我盯紧了。任何可疑的人和车,都要记下来。”
电话那头的陈阳愣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书记,是不是……”
“不要问,去办。”丁凡的声音不容置疑。
挂断电话,丁凡看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楼宇,落在了城市另一端的南陵市方向。
他拿起笔,继续书写那份报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人,提前奏响的哀乐。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得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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