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是在深夜接到丁凡那条回复短信的。
“茶就不喝了。我怕你们南陵的土,埋汰了我的杯子。”
短短一句话,陈阳却品出了尸山血海的味道。他知道,书记那根名为“耐心”的弦,已经彻底绷断了。
接下来的两天,江州市委大院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丁凡书记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会议和外出活动,整日待在办公室里,除了批阅文件,就是练字。
他写得最多的,是岳飞的《满江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每一张写完,都由他亲手送进碎纸机。那台平日里只处理些普通文件的机器,这两天发出的轰鸣声,让整个市委办公厅的人都感到心头发紧。
而陈阳,则彻底从众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遵照丁凡的指示,成立了一个绝对机密的单线调查小组。组员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他从市委办秘书处挑的最嘴严的年轻人,负责资料整理;另外两个,则是他通过私人关系,从已经退休的老公安队伍里请出来的“老师傅”,专干些不方便走明路的活儿。
他们的目标,是那份几年前南陵市志里,关于“西郊矿区地质沉降”的寥寥数语。
“三十余户居民紧急搬迁,并给予妥善安置。”
调查就从这“三十余户”开始。
起初,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通过省里的户籍管理系统,陈阳很快就拿到了这三十几户人家的搬迁信息。档案做得非常漂亮,每一户的新住址、安置补偿款项、家庭成员的社保转移记录,都清晰明了,无可挑剔。
“书记,资料都在这了。”陈阳将第一批整理好的文件放在丁凡桌上,心里却有些打鼓,“从文件上看,南陵市的安置工作,简直可以当成全省的模范。每一笔钱都对得上号,每一户人都有名有姓,甚至连搬迁后孩子转学的手续都办得妥妥当当。”
丁凡没有看那些文件。他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浇水,动作细致而专注。
“老陈,你亲自去打几个电话。”丁凡头也不回地说,“就用你自己的手机,不要用办公电话。随便挑几户,就说你是省民政厅搞回访的,问问他们对新生活满不满意,有什么困难。”
陈阳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书记的意思。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那份名单里随机挑了一个叫“王大勇”的户主。资料显示,王大勇一家四口,被安置在南陵市区的一个新建小区,补偿款拿了三十万,儿子也转到了市里最好的小学。
电话拨了过去。
“喂,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陵口音。
“您好,请问是王大勇先生的家属吗?”陈阳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我是省民政厅的,想对你们搬迁后的生活情况做个简单的回访。”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久到陈阳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你……你打错了。”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异常警惕和冰冷,“这里没有叫王大勇的。”
说完,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了。
陈阳愣在当场。他反复核对了三遍号码,确认无误。他又换了一个叫“李秀梅”的,资料显示她丈夫在搬迁前因病去世,她带着一儿一女搬到了邻县。
这次电话接通得很快,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找谁?”
“您好,我找一下李秀梅女士。”
“你谁啊?找她干啥?”对方的语气很不耐烦。
“我是省民政厅……”
“滚!少他妈来这套!”陈阳话没说完,就被对方粗暴地打断,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告诉你们那帮狗日的,钱我们拿了,人也搬了,以后再敢来烦我们,老子弄死你们!”
又是一声忙音。
陈阳握着发烫的手机,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结果如出一辙。要么是空号,要么是打错了,要么就是接通后被一顿莫名其妙的辱骂。
那些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幸福生活”,在电话线那头,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黑洞洞的谎言。
他把情况汇报给丁凡。
丁凡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放下水壶,说了一句:“看来,他们把嘴堵得很严实。那就去找找那些‘自然减员’的人吧。”
“自然减员”,这个词让陈阳的心猛地一沉。
根据户籍档案,这三十多户人家里,在“地质沉降”前后,共有七人因各种“正常原因”死亡。病故、意外、车祸……死亡证明一应俱全,火化记录完整,从法律上看,毫无破绽。
可丁凡知道,破绽就在于,它们太“完整”了。
陈阳让那两位退休的老公安出马了。这两位老师傅,干了一辈子刑侦,最擅长的就是在蛛丝马迹里找线索。他们没有去查官方档案,而是从这些死者的社会关系外围入手。
三天后,一个令人毛骨悚t然的消息传了回来。
七名死者中,有一个叫张铁生的矿工,死因是“突发性心肌梗塞”。但老师傅通过张铁生一个远房表弟了解到,张铁生身体壮得像头牛,从没听说过有心脏病。他死后,他老婆第二天就带着一笔巨款和孩子离开了南陵,从此杳无音信。更奇怪的是,他那个远房表弟说,张铁生出事前一天,还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要发大财了,准备在老家盖三层小洋楼。
另一个死于“车祸”的年轻人,他的未婚妻在事后不久,就嫁给了南陵矿业一个保安队的小队长。
线索一条条汇集过来,每一条都像是一根针,扎在陈阳的心上。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查一个案子,而是在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草皮,而草皮下面,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蛆虫和腐肉。
最终的突破口,来自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
一位死者的档案里写着,他八十岁的老母亲,在他死后半年,也因“年老体衰”去世了。但调查员发现,这位老太太在临终前,给远在广东打工的孙女,寄去了一个包裹。
陈阳动用了所有关系,辗转找到了这位已经改名换姓,在一家电子厂打工的女孩。
起初,女孩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抱着头,浑身发抖。直到陈阳将丁凡的身份,以及这次调查的决心告诉她后,她才崩溃地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了那个包裹。
包裹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她父亲的旧衣服,和一盘……磁带。
那是一盘用老式录音机录下的磁带。
陈阳在车里,用一台破旧的录音机播放了它。
录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和一个老太太压抑着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哭诉。
“……我的儿啊……娘对不住你啊……他们不让你入土为安,娘只能把你穿过的衣裳埋了,给你烧点纸钱……”
“……他们是畜生啊!三十一条人命啊!就给了那么点钱,就想堵住我们的嘴……你三叔公不服气,想去省里告状,走到半路,就被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
“……你媳妇,她……她拿着那笔钱走了,说再也不回来了……也好,也好啊,留在这里,也是个死……”
“……娃儿啊,你听着,那天塌下来的,不是山,是天啊!是林德义和那个姓赵的畜生,把咱们南陵的天给捅塌了啊……”
“……他们不让我们哭,不让我们说,谁说就打谁……你爹的尸骨,现在还埋在那黑洞洞的矿底下……娘没用,娘没用啊……”
哭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绝望的呜咽,最后,只剩下录音机转动的,单调的“沙沙”声。
陈阳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明媚,他却感觉自己身处冰窖。那盘小小的磁带,此刻在他手里,重得像一座山,一座由三十一条冤魂垒成的,血淋淋的山。
他终于明白,林德义的“黑”与“硬”,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黑的是被瞒报的人命,硬的是封口的拳头和权势。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丁凡的电话。
“书记……我……我拿到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我拿到证据了。”
电话那头,丁凡沉默了片刻。
“回市委,到我办公室来。”丁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半小时后,陈阳失魂落魄地走进丁凡的办公室。他将那盘磁带,和一份根据录音内容整理的文字报告,放在了丁凡的桌上。
丁凡没有立刻去看,他只是看着陈阳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老陈,辛苦了。”他递过去一杯热水,“去洗把脸,休息一下。”
陈阳摇了摇头,他指着那盘磁带,嘴唇哆嗦着:“书记,三十一条人命……瞒报……暴力封口……这……这是……这是……”
他想找一个词来形容,却发现任何词语在这样滔天的罪恶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丁凡拿起那份报告,一字一句地看着。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看完最后一行字,丁凡将报告轻轻合上,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他没有愤怒,没有拍案而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省域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了南陵市那个小小的圆点上。
许久,他转过身,对几乎要虚脱的陈阳说了一句话。
“老陈,帮我备车。”
陈阳一愣:“去……去哪里?”
丁凡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南陵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彻骨的寒意。
“去南陵。有些人的茶,我不喝。但有些人的坟,我得亲自去祭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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