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晚风卷着松涛声掠过耳畔,江安正对着舆图辨认方向,忽闻一阵清越的竹箫声自林间传来。那箫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润,像山涧清泉漫过青石,瞬间抚平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林渡猛地抬头:“这箫声……像极了苏晚姑娘的调子。”
江安也顿住了动作,指尖在舆图上的“暮云渡”三个字上轻轻一顿。暮云渡的那段日子里,苏晚常于月下吹箫,箫声里总藏着她对父亲的思念,藏着竹艺传承的清愁,与此刻林间的声音如出一辙。
两人循着箫声往林中走,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只见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着个穿素色布裙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支竹箫,正低头调试。月光透过枝叶落在她发间,鬓边别着的那支竹制发簪,雕着缠枝莲纹——正是陈阿木编竹丝香囊时常用的纹样。
“苏晚姑娘?”林渡轻声唤道。
女子回过头,果然是苏晚。她见到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起笑意:“江安兄,林渡姑娘,真是巧。”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安问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箫上。那箫比在暮云渡时见过的那支更显温润,箫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竟是用扣丝编法的竹丝缠绕而成,与陈阿木的手艺如出一辙。
苏晚轻抚着箫身,眼底泛起暖意:“家父临终前说,他的竹艺师承一位姓陈的老竹匠,只是多年战乱断了联系。我这次出来,便是想寻着线索找找这位前辈的后人,也算替家父了却一桩心愿。”她举起竹箫,“这支箫是我按家父留下的图谱做的,用了扣丝缠竹法,本想沿途问问懂竹艺的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林渡恍然:“你说的陈姓老竹匠,会不会是竹溪村的陈阿木师傅?他的‘扣丝编法’是祖传的手艺,据说祖上曾是宫廷竹匠。”
“竹溪村?陈阿木?”苏晚眼睛一亮,从行囊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易的竹器图谱,角落写着“陈师兄雅正”四个字,“家父的手札里提过,当年教他手艺的陈师兄,擅长用扣丝法编‘透风不漏尘’的竹器,说的正是这种技法!”
江安看着那幅图谱,忽然想起陈阿木说过,他父亲年轻时曾收过一个徒弟,后来战乱失散了。想必苏晚的父亲,便是那位失散的徒弟。
“陈师傅现在就在竹溪村,他的儿子陈阳刚决定留下继承手艺,还开了电商店铺呢。”林渡将竹溪村的事细细说给苏晚听,从商人逼购竹坊,到众人一起帮着推广扣丝编法,连安济桥的旧影都未曾落下。
苏晚听得入神,指尖在箫身上轻轻滑动,箫声不自觉地流淌出来,比刚才更多了几分轻快。“真好。”她轻声感叹,眼眶微微发红,“家父总说,手艺就像竹藤,只要有人肯接着往下缠,就不会断。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她站起身,将竹箫横在唇边,一曲新的调子缓缓响起。这一次,箫声里没有了暮云渡时的愁绪,多了几分相逢的暖意,几分传承的笃定。竹丝缠绕的箫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江安腰间竹丝笔筒的光泽遥相呼应,仿佛两段失散的竹艺,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共鸣。
“我打算明日就去竹溪村。”苏晚放下箫,语气坚定,“家父的手札里还有许多与陈师伯探讨的技法心得,或许能帮上陈师傅他们。若是能将两家的竹艺合在一起,说不定能编出更精巧的器物。”
林渡从画筒里取出那卷前朝竹匠的竹简:“这是我们在墨镇找到的扣丝编法古籍,里面还提到能用竹丝编阵辟邪,正想带给陈师傅。有你一起,想必他会更高兴。”
苏晚接过竹简,指尖抚过上面的朱砂字迹,像是触摸着跨越百年的温度。“家父常说,竹有节,艺有魂。只要这魂还在,手艺就永远不会过时。”她抬头望向竹溪村的方向,月光照亮她眼中的憧憬,“以前总觉得传承是一个人的坚守,现在才明白,是一群人的相逢与接力。”
次日清晨,三人一同往竹溪村去。苏晚的竹箫声不时在路途中响起,与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交织,像一首关于重逢与传承的序曲。江安看着身旁专注赶车的林渡,看着前方偶尔回头吹箫的苏晚,忽然觉得,他们走过的每一座桥,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根坚韧的竹丝,在时光里相互缠绕,编织出一张名为“传承”的网,将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匠心与温暖,牢牢兜住,稳稳传递。
清风竹坊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的晨雾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劈竹声。苏晚握紧手中的竹箫,加快了脚步,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分明带着归乡的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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