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那口荒废的古井旁,不知何时多了只黑陶瓮。瓮身粗粝,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些黑褐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有个割草的老汉说,夜里路过时,听见瓮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喝汤,凑近了看,瓮口飘着层白花花的沫子,里面沉着些发白的东西,像是人的指骨。
江安和林渡赶到时,日头刚偏西,可古井周围却阴森得像落了夜。黑陶瓮就放在井台边,瓮口用块破布盖着,布上爬满了蛆虫,正拼命往布眼里钻,像是被里面的东西吸引。一股浓重的腥甜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闻着让人舌根发苦。
“这瓮看着有些年头了。”林渡用树枝挑开破布,一股恶臭瞬间涌出来,差点把他熏吐。瓮里装着半瓮浑浊的液体,上面漂着层油花,沉着些零碎的骨头,最大的一块像是截腿骨,骨头上还留着啃咬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
他刚要再挑,瓮里突然“咕嘟”冒了个泡,液体翻滚起来,露出底下埋着的东西——是颗颅骨,眼窝黑洞洞的,正对着两人,像是在“看”。
“是被人碎尸了扔进瓮里的。”江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碰了碰瓮壁,冰凉刺骨,“这液体不是水,是掺了石灰的血水,用来化骨的。”
话音刚落,井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钻了出来。两人转头一看,只见井口浮出个模糊的身影,浑身湿透,头发像水草般贴在脸上,肚子鼓鼓的,像是灌满了水。他的手搭在井沿上,指甲缝里嵌着泥,正一点点往上爬,每动一下,肚子里就传出“晃荡”的水声。
“我的……骨头……”声音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挤出来的,含混不清,“谁把我的骨头扔进去了……好疼……”
他的目光落在黑陶瓮上,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厉。肚子猛地炸开,浑浊的液体混着碎骨淌出来,落在地上,竟像活物般往黑陶瓮里流,顺着瓮身的裂纹往里钻,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渡突然注意到瓮底的落款,是个模糊的“陈”字。“是陈家的老东西?”他想起镇上的传闻,“几十年前陈家有个少爷,突然失踪了,家里人找了三个月,只在井里捞上来只他的鞋。”
身影的目光死死盯着“陈”字,肚子里的碎骨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要从皮肉里钻出来。他扑向黑陶瓮,伸手去捞里面的骨头,可手指刚碰到液体,就被蚀得冒出白烟,疼得他连连后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是他哥干的。”江安指着井壁上的刻痕,那里有个模糊的“明”字,是陈家大少爷的名字,“当年两兄弟争家产,大少爷把弟弟骗到井边杀了,碎了骨头装进瓮里,沉在井里,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黑陶瓮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里面的液体沸腾了,骨头相互碰撞,发出“咔啦”的声响。瓮口的白花花的沫子越涌越多,渐渐凝成只手的形状,抓向最近的身影。
“还我骨头!”身影尖叫着扑回去,和那只“手”扭打在一起。他的皮肉不断脱落,露出底下的骨头,可那些骨头刚露出来,就被瓮口的吸力吸住,一点点往瓮里拖,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林渡突然在井台的石缝里摸到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安”字,正是陈家失踪少爷的贴身物件。玉佩上沾着点暗红的血,已经发黑。
“他的东西。”林渡把玉佩扔向身影,“拿着它,你的骨头能拼回来。”
玉佩落在身影身上,突然发出红光。那些被吸向瓮里的骨头瞬间停住,开始往回“飞”,重新拼接到他的骨头上。身影的肚子不再鼓胀,湿透的衣服渐渐变得干爽,露出底下的长衫——正是陈家少爷生前常穿的那件。
黑陶瓮里的液体突然开始消退,骨头沉到瓮底,不再动弹。瓮身的裂纹越来越大,最后“哐当”一声碎成了片,里面的骨头散落出来,在红光里化作点点微光,融入陈家少爷的身影里。
“哥……我不恨你了……”身影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些,带着点释然,“家产我不要了……你好好活着吧……”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白光,飞向远处的陈家老宅。井里的水变得清澈起来,再没了腥气,只有井底沉着些瓮片,像是从未装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渡看着散落的瓮片,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把人碎了装瓮里,还浇上化骨水……这得多大的恨?”
江安望着陈家老宅的方向:“最毒的从来不是化骨水,是人心。”他说,“幸好,总有东西能化解这恨。”
离开古井时,夕阳正落,把井台染成了金红色。林渡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井水里映出个穿着长衫的年轻身影,正对着他们笑,然后转身沉入水中,再没出现。
风从井边吹过,带着点泥土的清香,把所有的腥甜和怨毒都吹散了。只有那些瓮片还留在原地,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是在说,这下,总算能拼凑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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