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头的老皮影戏班早散了,可近来每到三更,那间积满灰尘的戏棚里就会亮起盏油灯,映出些奇形怪状的影子在布上晃,还伴着咿咿呀呀的唱腔,调子怪得不像人间所有,听得人后颈直冒冷汗。
有个偷东西的小贼夜里钻进去,第二天被人发现瘫在戏棚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皮影活了……它们在咬我的影子……”
江安和林渡推开戏棚的破门时,一股浓重的桐油味混着腥气扑面而来。棚里的木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些残破的皮影,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了头,皮影上的颜料开裂,露出底下发黑的竹篾,像干枯的骨头。
正中央的布幕挂得歪歪斜斜,上面用朱砂画着些看不懂的符,符痕里渗着暗红的东西,用指尖一刮,黏糊糊的,竟是半干的血。布幕后面,盏油灯悬在竹竿上,火苗忽明忽暗,照着个佝偻的身影——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举着两根竹棍,棍头却空着,像是在操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该唱《劈山救母》了……”老头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沉香的斧子呢?我的斧子……”
他面前的木盒里装着些皮影,最上面的那个是“沉香”,可皮影的脖颈处被人用刀划了道缝,缝里塞着些灰白的毛发,像是人的头发。
江安刚要说话,布幕上突然映出个影子——不是老头操控的,是个小小的、穿着红袄的皮影,正举着把小斧子,一下下砍向布幕,嘴里发出尖利的哭喊:“娘!我救你出来!”
可那斧子每砍一下,布幕上就渗出点血,红袄皮影的身子就淡一分,像是在被布幕吞噬。
“是陈家的小儿子。”林渡认出了那红袄,“十年前陈家两口子被山匪杀了,小儿子抱着个皮影匣子躲在戏棚里,被发现时已经断了气,手里还攥着这个‘沉香’皮影,指甲都嵌进竹篾里了。”
蓝衫老头突然转过头,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桐油和灰尘,左眼是个黑洞,洞里塞着团棉花,右眼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布幕上的红袄皮影:“砍不得……砍破了布,你娘就永远困在里面了……”
他手里的竹棍突然动了,布幕上凭空多出个“山神”的影子,张开大手就去抓红袄皮影。红袄皮影尖叫着躲闪,斧子乱挥,却怎么也砍不中“山神”,反而被一步步逼到布幕角落,身影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不是在演皮影,是在困住这孩子的魂。”江安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落在老头脚边的木箱上,箱盖没盖严,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别的皮影,是具小小的骸骨,脖子上套着个竹制的项圈,正是陈家小儿子的。
“当年是他把山匪引到陈家的。”江安指着老头,“他欠了赌债,山匪说只要交出陈家藏钱的地方,就免了他的债。他看着陈家被灭门,却把躲进戏棚的孩子锁在里面,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活活吓死。”
老头突然尖叫起来,抓起木盒里的皮影就往布幕上砸:“我不是故意的!他们说只是要钱!我没想到会杀人!”
布幕上的红袄皮影突然停了,斧子“当啷”掉在地上,影子里渗出些暗红的血,在布幕上晕开,渐渐连成个女人的轮廓——是陈家媳妇的影子,她的手轻轻搭在红袄皮影的肩上,像是在安慰。
“娘……”红袄皮影的哭声软了下来,“我砍不开山……救不了你……”
“傻孩子。”女人的声音从布幕里传出来,温柔得像春风,“娘不在山里,娘在你心里。你看这布幕上的血,是你爹当年为了护我们,泼在上面的,他早把山匪的魂魄锁在里面了,他们再也出不来了。”
布幕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上面的符痕发出金光,那些被锁的山匪影子在布幕里挣扎、嘶吼,最后渐渐淡去,化作黑烟消散。红袄皮影的身影越来越亮,和女人的轮廓渐渐融合在一起,化作两道红光,穿透布幕,往东边飘去——那里是陈家祖坟的方向。
蓝衫老头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布幕,突然用头去撞木盒,嘴里反复念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额头撞出血来,滴在那些残破的皮影上,皮影突然“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
油灯“噗”地灭了,戏棚里陷入一片黑暗。等林渡点燃火把,才发现老头已经没了气息,嘴角却带着丝解脱的笑,像是终于能去赔罪了。
地上的骸骨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完整的“沉香”皮影,脖颈处的缝被人用红线仔细缝好,红袄上的颜料鲜亮,像是刚画上去的。
离开戏棚时,天快亮了,晨光透过棚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渡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布幕上的血痕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干净的白布,上面像是有人用朱砂画了朵小小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到死都在等孩子的原谅。”林渡的声音还有点发颤,“用一辈子的愧疚,守着这戏棚里的皮影。”
江安望着东边的天际,那里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有些债,不是靠等死就能还清的。”他说,“但至少,这孩子终于能和爹娘团聚了。”
风从戏棚吹过,带着点桐油的清香,把所有的怨毒和悲戚都吹散了。只有那盏熄灭的油灯还在竹竿上晃,像是在说,这出皮影戏,总算唱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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