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擦黑,染坊的木窗就开始“吱呀”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擦。秦掌柜说那是老缸在“呼吸”,可江安凑近了看,窗纸上明明印着几道细长的划痕,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粉末,像干涸的血痂。
“别瞅了,”林渡拽了拽他的胳膊,“秦掌柜说这缸有年头了,当年补裂缝的时候,太爷爷的血混着糯米糊渗进了木头里,天一潮就会往外渗‘血津’。”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指尖却冰凉,紧紧攥着江安的袖口。
后院的老槐树不知何时落了满地叶子,明明下午还枝繁叶茂的,此刻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手爪伸向天空,月光透过枝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些扭曲的影子,随着风慢慢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土里钻出来。
“咔哒——”
一声脆响从染缸方向传来,像是瓷片碎裂的声音。江安举着灯笼走过去,只见那口光绪年间的老缸,缸沿竟裂开了道新缝,裂缝里渗出些粘稠的液体,不是先前的靛蓝或绯红,而是一种发黑的暗红,像凝固了太久的血,滴在地上“啪嗒”一声,溅起细小的黑沫,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腥甜,还混着点腐烂的草木味。
“这、这不是补好了吗?”林渡的声音发颤,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映出些惊恐的纹路,“秦掌柜说石灰水就能化了邪祟……”
话音未落,那液体突然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翻涌起来,从裂缝里钻出些细长的东西,是些头发,黑黢黢的,缠着泥土和碎布,慢慢往上爬,像无数条小蛇,顺着缸壁蔓延到地面,朝着两人脚边游过来。
江安挥起手里的灯笼,火苗“噗”地窜高了些,那些头发遇到火光,缩了缩,却没退走,反而加快了速度,其中一缕突然腾空,缠向林渡的脚踝。“小心!”江安一把将他拽开,头发擦着林渡的鞋尖过去,落在地上,竟慢慢融进泥土里,留下个深色的印记,像块顽固的污渍。
“去拿盐!秦掌柜说过,老缸怕粗盐!”江安喊道,声音有些发紧。林渡慌忙转身去取,刚跑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块染了红布的木板,上面绣着半只鸳鸯,正是白天那块“缠魂布”上的图案,此刻那鸳鸯的眼睛却变了颜色,黑沉沉的,像两个洞,直勾勾地盯着他。
“它、它怎么在这儿?不是已经染好了吗?”林渡吓得几乎要坐倒在地,手里的灯笼晃得更厉害,光影在墙上投下大片晃动的阴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蠕动。
江安也觉得头皮发麻,那木板上的鸳鸯,翅膀的羽毛竟在慢慢展开,针脚处渗出些暗红的线,像在滴血。他想起秦掌柜说的“血染”,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那王学徒的血,不止渗进了染浆,还钻进了绣线里?
“别碰它!”江安吼道,抄起墙角的扁担,朝着木板狠狠砸下去。“啪”的一声,木板裂开,里面却没什么木屑,而是涌出一团团的红线,细如发丝,却韧性十足,缠住了扁担头,往回拉扯。
与此同时,老缸里的头发已经爬满了半面墙,有些顺着房梁垂下来,在灯笼光里轻轻摇晃,像挂着的黑帘子,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还混着点绣线烧着的焦味——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红线竟自己燃了起来,冒着幽蓝的火苗,却不烫手,只是那光映在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个被拉长的鬼魂。
林渡终于摸到了盐罐,抖着手往缸里撒,粗盐落在头发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些白烟,那些头发确实在退缩,可裂缝里又涌出些新的东西,是些指甲,月牙形的,泛着青白色,密密麻麻地贴在缸壁上,随着盐粒的落下,开始轻轻刮擦缸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挠玻璃,听得人牙根发酸。
“不够!再多拿点!”江安的声音在各种异响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感觉脚脖子有点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头发,正往裤腿里钻,那头发上沾着的黑沫蹭在皮肤上,像冰一样冷,还带着点黏腻的触感。
他猛地跺脚,想把头发甩掉,却听见“嘶”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耳边吸气,灯笼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周围的影子瞬间变得巨大,压得人喘不过气。黑暗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蹲在老缸上,穿着件褪色的青布衫,梳着发髻,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个尖尖的下巴,和下巴上一点暗红的印记,像是没擦净的血。
“太爷爷……?”江安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那人影没动,只是从缸里捞出块湿漉漉的布,抖了抖,水珠落在地上,发出“嘀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安借着最后一点灯笼光看清了,那是块孝布,白得发灰,边角处绣着个小小的“奠”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绣上去的。
“奠……”林渡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给死人用的……”
人影突然抬起头,脸还是藏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绿幽幽的灯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然后缓缓抬起手,手里捏着根绣花针,针尖闪着寒光,朝着江安的方向慢慢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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