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液在石板上漫成了片暗红色的水洼,倒映着扭曲的月影。林渡的鞋底彻底被蚀穿,脚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低头一看,黏液正顺着纹路往皮肉里渗,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钻。他的镜像傀儡就站在水洼对面,手里的玻璃片沾着新鲜的血——是刚才划破他脸颊时留下的,此刻那血正顺着玻璃的裂痕往上爬,在镜面中央凝成个小小的血珠,像只睁开的眼睛。
“它在借血认主。”江安的额角青筋暴起,他刚用符咒逼退自己的镜像,断剑的木柄却开始发黑,那些青黑色的黏液顺着指缝往他掌心里钻,“陈怜月当年死时流的血,全被镜子吸了去,现在它要靠我们的血,把这镜子的根扎进活人的骨头里!”
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已经完全变成了玻璃人,透明的皮肤下能看见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亮晶晶的玻璃碴。她站在水洼中央,像座精致的雕像,却突然抬起手,对着林渡的方向比划——那动作和陈怜月当年在镜中求救时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指尖划过空气,留下的不是残影,是道细密的血线,慢慢落在水洼里,激起一圈圈猩红的涟漪。
“她在引我们过去。”林渡的喉咙发紧,他看见水洼里的血线正慢慢织成张网,网眼的形状和镜冢里那些头发系着的镜片一模一样。而网的中心,沉着块巴掌大的玻璃,镜面上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影子,是片漆黑的河底,陈怜月的尸体正躺在淤泥里,眼睛瞪得滚圆,手里还攥着半块碎镜子,镜背刻着的“怜”字被血浸得发胀。
江安突然拽起他往石桥上退,刚迈出两步,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裂了。裂缝里钻出些白色的根须,细细的,带着玻璃的光泽,根须的顶端缠着细小的血珠,像刚从肉里拔出来的。“镜子已经开始生根了!”他嘶吼着,用断剑劈向根须,剑刃落下,根须却没断,反而顺着剑刃往上爬,在木柄上缠成个密不透风的网,“这些根须是用当年沉在河底的骨头化的,斩不断!”
林渡的镜像傀儡突然动了,它踩着水洼里的血网朝这边走来,每走一步,脚下就冒出更多的根须,扎进石板的裂缝里。它的脸慢慢变得清晰,竟和林渡十岁时的模样重合——那时他躲在柳树后,看着陈怜月在水里挣扎,脸上满是惊恐和懦弱。“你跑什么?”傀儡突然开口,声音是稚嫩的童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要是救了她,她就不用在镜子里待这么多年了……”
这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林渡的心里。他突然想起那天的细节:陈怜月的蓝布衫被水浸透,像朵沉在水里的白梅;她的手伸出水面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河泥;还有她最后望向他的眼神,不是恨,是绝望。
“我没跑。”林渡的声音发哑,他从怀里掏出块贴身带了多年的玉佩——那是当年陈怜月掉在岸边的,他捡起后一直藏着,像藏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后来回去过,想把你拉上来,可你已经不在了……”
玉佩刚碰到水洼里的血网,就发出“滋啦”的声响。血网剧烈地晃动起来,那些白色的根须开始发黑、枯萎,像被烫过的头发。林渡的镜像傀儡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手里的玻璃片“啪”地碎了,化作无数光点,飘向水洼中央的那块玻璃。
小姑娘的玻璃身体突然开始出现裂痕,透明的皮肤下,那些玻璃碴正慢慢变成红色,像在流血。她看着林渡,嘴角咧开个极浅的笑,然后朝着水洼中央倒去,落地的瞬间,玻璃身体“哗啦”一声碎了,无数碎片落在那块沉着的玻璃上,竟把镜面的裂痕补全了。
镜面上的河底画面开始变化。陈怜月的尸体慢慢浮起来,身上的淤泥一点点剥落,露出干净的蓝布衫。她的眼睛闭上了,手里的碎镜子落在淤泥里,镜背的“怜”字突然渗出金光,那些白色的根须碰到金光,瞬间化作飞灰。
江安的断剑突然不再发黑,那些青黑色的黏液顺着纹路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很快就蒸发了。他看着水洼里的玻璃,镜面里的陈怜月正对着他们轻轻挥手,然后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半朵白梅花,印在镜背的“怜”字旁边,像幅终于画完的画。
天快亮时,石桥上的裂缝开始愈合,那些白色的根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水洼里那块补全的玻璃,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林渡弯腰把它捡起来,玻璃的边缘很光滑,像被人精心打磨过,镜面上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片晴朗的天空,有鸟雀飞过,留下清脆的啼鸣。
他把玻璃揣进怀里,掌心传来温润的暖意。江安看着他,突然笑了:“这下,算是真的了了。”
林渡点头,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心,黏液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只在皮肉深处留下个极淡的红点,像颗长在骨头上的朱砂痣。他知道,这是镜子留下的根,也是陈怜月最后留下的念想——不是恨,是记着。
记着有人迟来了许多年的道歉,记着有人终究没忘了她,记着这世上,终究有块镜子,能映出她干净的模样。
后来,镇上的人再也没见过玻璃傀儡,石桥下的水又变得清澈见底。只是偶尔有孩子在岸边玩耍,会看见水底沉着块亮晶晶的东西,像块被水养着的玉,镜面里映出的,永远是蓝天白云,和半朵永不凋谢的白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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