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久久地闭着双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用自己的心,一遍又一遍地咀嚼、回味着那八个短句中所蕴含的磅礴力量与深沉情感。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丝毫比试的锋芒,只剩下纯粹的光芒——那是遇到真正理解自己、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同道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他几步上前,走到剑指夕阳面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他双手捧出一部封面已显斑驳、边角磨损得露出内里纸胎的古朴线装书册。书页微微泛黄,纸脆如秋叶,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陈年墨香,混合着一种岁月沉淀特有的、如同古木沉香般的独特气息。那书册仿佛有生命般,承载着难以估量的重量。
“小友……”曾安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语气却无比诚挚,“诗才天授,情真意切,意境之高远,已非斧凿之功可达,浑然天成,直指人心!字字句句,皆发于肺腑,落于精魂,令这五凤古镇的砖瓦流水、暮霭晨钟,尽皆有了灵性!在下……心悦诚服!”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册又往前递了递,“此《雒城诗集》,非是坊间刊印之物,乃我半生心血所系,孤灯残卷,寒暑不辍,一笔一划皆录于此,其中所载,是我对诗道的点滴痴迷、半生求索、几许顿悟与无数困惑。今日赠予小友,非为输赢之彩头,唯愿此卷能常伴你左右,于你攀登那崎岖险峻、风光无限的‘诗山’之时,聊作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之石,或可助你少些坎坷,多些气力,领略更高处那常人难见的绝顶风光。”他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期许,“诗道漫漫,其修远兮!愿你我同道而行,共探这文字星河的无垠奥秘!”
剑指夕阳心头剧震!一股滚烫的暖流伴随着沉甸甸的、几乎令他双膝发软的责任感,瞬间涌遍全身,直冲顶门。他并非没有赢过,擂台之上,笔墨之争,胜败皆是常事。但从未有一刻,胜利的果实如此厚重,如此意义非凡,仿佛接过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滚烫的灵魂!他伸出双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无比珍重地接过那部承载着另一个孤独灵魂半生痴狂与全部诗情的《雒城诗集》。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封面,感受到书页边缘因无数次翻阅而微微翘起、毛糙的触感时,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个孤灯摇曳的漫漫长夜:一个清瘦的身影伏在简陋的案头,笔尖在昏黄的灯下艰难移动,时而凝眉苦思,时而奋笔疾书,墨香混合着夜的寒气,寂寞与热情在斗室中无声地搏斗、燃烧。那不仅仅是文字,那是另一个生命最精华的时光,最纯粹的痴念!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猛地冲上他的鼻梁和眼眶。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汹涌的情绪。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动作——双手紧抱诗集贴于胸前,对着曾安辉,深深地、几乎弯成直角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头颅深深地垂下,这是对前辈风骨与无私馈赠的最高敬意。再抬起头时,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庄重,声音虽竭力平稳,却仍有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微颤:
“前辈厚赐,恩同再造!晚辈……铭感五内,永志不忘!”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本斑驳的诗集上,如同凝视着稀世珍宝,“此卷非书,乃前辈半生心血凝铸,是前辈不灭的‘诗魂’所系!晚辈……晚辈定当视若性命,日夜研读,焚膏继晷,不敢有丝毫懈怠!必从中汲取前辈的智慧、风骨,感悟前辈于诗道上的求索与赤诚!晚辈在此立誓,必不负此卷!不负前辈厚望!更不负……心中这腔滚烫的‘诗心’!”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仿佛也被这桥头至诚至性的一幕所感动,挣扎着穿透愈发浓重的暮色,温柔地包裹着赠书者与受书者,还有一旁含笑见证的姚琳。将三人长长的、交融在一起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古老的、印满岁月痕迹的青石板路上,光影交织,如同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充满仪式感与传承意味的动人画卷,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告别了依旧伫立桥头、如同融入暮色剪影般目送他们的曾安辉,母子二人踏着渐深渐浓的蓝灰色暮霭,走向灯火初上的客栈方向。剑指夕阳紧紧抱着怀中那本《雒城诗集》,双臂环抱,如同护卫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他的胸膛里鼓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越与澄澈,仿佛被一场灵魂的甘霖彻底洗刷。指尖下的书页粗糙而真实,仿佛带着生命的热度,透过封皮,灼烫着他的掌心,一路熨帖到心底最深处。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触摸到了“诗”的另一种重量——
它不仅仅是才华的炫耀,技艺的较量,辞藻的堆砌;
它是灵魂与灵魂在浩瀚时空中以文字为舟楫的相遇与碰撞;
是生命最深处的体验在时光熔炉中的反复淬炼与最终升华的共鸣;
是将对脚下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挚爱,对世间万物生灵的悲悯与好奇,对生
命本身的所有欢欣与痛楚,最终熔铸而成的、能穿透岁月迷雾、跨越时空阻隔、直抵人心深处、激起永恒回响的——不朽之音!
他抬头望向身侧的母亲。姚琳也正含笑看着他,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中,是早已了然一切的欣慰、骄傲,以及对他未来之路的无限期许。前路漫长,道阻且长。但这场发生在五凤古镇黄昏桥头的、没有硝烟却直抵灵魂的诗歌较量,如同在他心湖深处,投入了一块名为“传承”与“赤诚”的巨石。那激起的涟漪早已化作一盏永不熄灭的、温暖而坚定的心灯,将永远照亮他脚下那充满荆棘也开满鲜花的诗道征途。手中的诗集沉甸甸的,那是来自过去的星火,而他,正捧着这火种,走向属于他的、必将更加璀璨的诗歌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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