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回应他们的,首先是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冷笑。
“哼!”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刺剑指夕阳:“‘和’?‘太平盛世’?年轻人,你可知这天下是如何得来的?”他猛地一拍桌面,檀木发出沉闷的巨响,“是刀!是剑!是无数将士的鲜血和白骨堆砌而成!你口中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悲泣的孩童,固然可怜,但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怜悯便是软弱,仁慈即是取死之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仿佛遮蔽了窗外的最后一丝光线,整个厅堂的气压都为之一沉。“春秋无义战!战国无仁君!周室衰微,诸侯并起,何曾因怜悯而止戈?这天下,从来只有强者居之,弱者俯首!我曹孟德,起于微末,扫黄巾,讨董卓,灭吕布,平袁绍……靠的,便是这手中之剑,麾下虎贲!尔等所言‘和平’,不过是书斋里一厢情愿的呓语!尔等可知,就在此刻,有多少宵小之辈,正因我等坐在这里‘谈和’,而蠢蠢欲动,以为有机可乘?”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刘备和孙权,“狼群环伺,收起爪牙谈仁义?可笑!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此乃天道!而能完成此天命的,唯有真正的强者!我大魏,兵精粮足,谋臣如云,猛将如雨,统一之势,如江河奔涌,岂是区区‘和谈’二字所能阻挡?你二人,心肠是好的,可惜,太过天真!”
曹操的话语,充满了赤裸裸的强权逻辑和铁血意志,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刚刚因剑指夕阳二人描绘蓝图而升起的一丝暖意。厅堂内温度骤降,魏国一方气势陡盛,虎豹骑卫士的腰杆挺得更直。荀彧眼帘低垂,默不作声,仿佛早已预料。
面对曹操咄咄逼人的气势,刘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孟德兄所言,固然有其道理。乱世用重典,强权固一时。然……”他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对苍生的悲悯,“备尝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备以织席贩履之身,得关张之义,诸葛之智,幸得立足蜀中,所赖者,唯‘仁义’二字耳。兴复汉室,固是备之夙愿,然备更愿这汉室江山,是万民归心、安居乐业之江山,而非铁蹄之下、哀鸿遍野之焦土。”
他看向剑指夕阳和姚琳,眼神中带着真诚的认同与更深的忧虑:“二位使者所言和平之道,实乃济世良方,备心向往之。开放边市,互通有无,可使百姓免于饥寒;文教交流,可开启民智;共御外侮,更能保我华夏衣冠不坠。此乃大善!”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然,备之忧,不在今日之盟约,而在人心之难测,野望之难填。孟德兄雄心壮志,气吞寰宇;仲谋贤弟坐拥江东,虎视眈眈。今日在此,或可因势暂和,然他日……一旦平衡打破,或遇变数,这纸协议,又能约束多少利欲熏心之辈?和平之基,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啊!”刘备的担忧直指核心——信任的脆弱和野心的不可控。诸葛亮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然这也是他深虑之处。
众人的目光随之聚焦于孙权。这位年轻的江东之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他既没有曹操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外露,也没有刘备那种忧国忧民的沉重感。他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仔细评估着这笔关乎国运的巨大买卖。
“呵呵,”孙权轻笑一声,打破了因刘备沉重话语带来的寂静,“玄德公忧国忧民,令人感佩。曹公雄才大略,气魄非凡。二位使者高瞻远瞩,心怀万民,更是难得。”他先给在座各位都戴了顶高帽,语气轻松,却字字珠玑,“和平,自然是好事。我江东子弟亦非好战嗜杀之人。三川城能免于战火,商旅得以通行,百姓稍得喘息,此皆赖今日之会。”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然,空谈和平易,落实诚意难。我江东所求不多,唯‘公平’与‘安全’四字。开放边市?可以!但如何确保我吴地盐米不被恶意压价?互通有无?甚好!但如何防止他国借商旅之名行刺探之实?共御外侮?理所应当!然若外敌来犯,是共进退,还是各有算计?甚至……”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有人想‘假途灭虢’,借抵御外敌之名,行吞并盟友之实?”他目光扫过曹操,又看向刘备,“协议条款,字字需斟酌;监督机制,环环要相扣。若无切实保障,无异于将江东安危系于他人一念之间。我孙权,身为江东之主,肩负百万生民之托,岂能不慎之又慎?所以,和,我支持。但怎么和?如何保证这和约不是一张随时可撕毁的废纸?还需诸位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可行的方略来!”
孙权的发言,将谈判从理想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他提出了最实际也最尖锐的问题——执行与保障。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不轻易表态,却把难题抛给了所有人,尤其是抛给了试图斡旋的剑指夕阳和姚琳。
剑指夕阳和姚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谈判的核心矛盾已然清晰:曹操信奉武力统一是唯一真理;刘备渴望和平但极度缺乏安全感;孙权则精明地要求看得见摸得着的保障。
真正的“智斗”此刻才正式开始!
剑指夕阳迎着曹操如刀的目光,不卑不亢:“魏公雄才伟略,晚生敬佩。然魏公可知,强极则辱,刚极易折?昔日西楚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巨鹿一战威震天下,然刚愎自用,不纳忠言,终落得垓下悲歌,乌江自刎。何也?失道寡助!秦以法家强国,鞭笞天下,却二世而亡,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魏公欲效法秦之强横,还是汲取楚霸王之教训?统一,是结果。如何统一,用何种方式统一,决定了这统一能持续多久!是万民归心,长治久安?还是遍地烽烟,叛乱四起,最终如强秦般轰然倒塌?战争,或许能最快地摧毁旧秩序,但也必然播下无数仇恨与动荡的种子。这些种子,会在您,或者您的继承者意想不到的时刻,破土而出,成为倾覆大厦的蚁穴!”他以史为鉴,直指曹操战略的潜在致命伤——统治的合法性与持久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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