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缓缓上行,轻轻的嗡鸣声,让赵令娟的心越加忐忑。
但路总有尽头,“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二十四楼。门无声地滑开,门外是一条极其宽阔却简短的走廊。
与其说是走廊,不如说是一个私人的艺术画廊。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打在两侧墙壁悬挂的古今国内外名贵画作上,从布局和选品来看,可以看出对方的品味极高。脚下是触感极佳的手工编织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整条走廊不过十米,尽头豁然开朗,一扇厚重的、花纹繁复的双开雕花实木门进入眼帘。
赵令娟深深吸气,将房卡按上去。
“滴——”
门开了,赵令娟推开门。
入口是一个布置着梨花木屏风玄关柜的过渡空间。
柜子上一只素雅的青瓷瓶,里面斜斜插着一枝红梅,花瓣片片分明,绒羽般细腻,竟是上好的丝绒所制,在这静谧的一角独自盛放,永不败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檀香,越往里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茶香气。
沉闷、拙朴、略带沙哑的“磕碰”声隐约传来,是有人正在煮茶,水声如松涛,和着雅致的戏文。
赵令娟循声而去,一方巨大的古船木茶台映入眼帘。
台后,银发贵妇人正斜靠在铺着厚软棉垫的实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手跟着老式收音机里的戏文打着节拍。
她的银发低低盘在脑后,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不同于在宴会厅所见的正式裙装,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浅砂色团花福字纹缂丝比甲,比甲镶嵌了短短的兔毛边。内搭了一条黑色真丝缎面长裙,某个角度下寿字纹的银光一闪而过。
柔软的地毯没有脚步声,但她在赵令娟站定的一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那一眼古井无波,沧桑感扑面而来,让赵令娟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你来啦,坐。”阮丽云坐直身体,按掉收音机。像招呼多年未见的老友般,邀请赵令娟坐下,语气自在惬意极了。
赵令娟虽然不明其意,但她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从善如流地坐下。
一杯茶香袅袅的老白茶适时地推了过来:“尝尝,可暖心了。”
赵令娟执起茶杯,茶汤澄澈如琥珀般透亮,她先闭眼闻了闻茶香,一股枣香沁人脾肺,然后才轻抿一口,清甜的余味悠长,确实通体舒畅极了。
阮丽云看着她细细品茶的样子,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现在的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她忽然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沧桑。
“一晃眼,”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顿了一顿,目光慈爱地落在赵令娟脸上,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在供销社的老房子里,你那时候不到两个月,软乎乎的,却不认生,乖极了。”
赵令娟执杯的手猛地一颤,澄黄透亮的茶汤在杯中晃出涟漪。她倏然抬头,撞进阮丽云那双盛满了过往岁月的眼睛里。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的试探和算计,在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
“……冯夫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小阿娟,乖。”阮丽云站起来走到赵令娟面前,抬起苍老褶皱的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赵令娟尘封的记忆开关,很小的时候,也会有这样一位长辈摸着她的头,给她糖果或者是其他的零食。
“您和我家……到底是什么关系?”赵令娟眨掉眼中的水汽,颤声问出了这句话。
阮丽云目光低垂,深邃又沉重,望进她的眼里:“从何说起呢……?”
她慢悠悠坐回美人榻上:“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她目光转到扑腾着的壶盖上,似乎在挑选最合适的词句。
“古时候啊,有个叫云澜县的地方。县里有个年轻人,很有才干,他在官场上正直如松,为人处世却又颇为圆滑。他这人呢,踏实肯干,又虚心受教,从上峰到贩夫走卒无不对他夸赞一声好官。”
“有一年啊,天跟漏了似的,暴雨下得连绵不绝,云澜县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阮丽云停顿了片刻,抬手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赵令娟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杯沿。
阮丽云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那个年轻人啊,心细,提前好些天就察觉不对,挨个村子去跑,磨破了嘴皮子让人撤。最后洪水来了,县里别的地方都损失惨重,唯有他负责预警的那一片,人员伤亡最少、损失最小。”
阮丽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敬佩,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泼天的功劳啊,县里要嘉奖他,为他披红挂彩。”她轻轻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凉意,“可是他有一位同僚,认为这风光本该是他的,所有的赞赏都该是他的。”
“在那大水后,将那救灾御寒的柴薪,全换成了引火烧身的桐油。”
“于是,功成了过,赏变成了罚,那件本该光耀门庭的锦袍,转眼……便成了缚身的枷锁。”
“你说,可惜不可惜?”阮丽云忽然看向脸色惨白的赵令娟,她的眼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沉重的悲凉。
“所以啊,这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她最后近乎耳语般轻声道,“是人心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一旦冒了头,便能吃人。”
阮丽云的故事停了,室内只剩下煮茶的松涛声和冰冷的檀香。
她不再看赵令娟,而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段书。
赵令娟握着茶杯的手止不住颤抖,茶汤撒在了她的裙上,慢慢地晕开一摊再难洗掉的茶渍。
就像阮丽云那个故事,从今往后,再也挥之不去,在她心上留下的痕迹般。
她听到自己哽咽着问出声:“那个‘同僚’……后来怎么样了?”
阮丽云幽幽一叹:“自然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常人难以望其项背。”
“那……那个年轻人呢?”赵令娟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是在问她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牢狱之灾,命丧黄泉。”阮丽云的话如同判官索命的判令。
而这八个字却如同重锤敲在赵令娟心里,从未痊愈的伤口上,厚厚结成的血痂再次被敲开,鲜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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