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一个月,时间一下子溜到了八月最后几天,天气依旧闷热难耐,而所有人的生活仿佛也真的回归到了正轨。
这一个月赵建国因为抗灾有功,得到了县里的表彰,他忙着组织恢复生产,以为最大的难关已经过去。他甚至开始规划,等一切安稳下来,要带着家人一起去拍一张全家福。
周一这天清晨,供销社例行周会。
冯振华一身铅灰色中山装,笔挺地坐在会议桌首位,手中的钢笔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会议室的气氛有点沉重,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连平时上蹿下跳得最欢的雷大炮,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只是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冯振华手中的钢笔一顿,面色沉痛地扫视全场,众人屏息凝神。
“同志们,这次洪灾,我们供销社系统的损失是巨大的。县里组织”冯振华的声音不高,沉重万分,“这不仅仅是国家的财产损失,更是对我们每一个人责任心的考验!今天这个会,目的不是追究某个人的责任,而是要厘清事实,吸取教训,避免以后再交这么昂贵的学费。”
“红梅同志,你来做一下账目汇报。”冯振华的目光,转向坐在右下首的钱红梅。
“好的,冯主任。”钱红梅目光低垂,紧盯着手中的账本,“根据账面记录,1994年7月12日,采购股股长赵建国同志经手,入库物资一批。其中科目代码#406,品名‘桐油’,数量贰拾吨。相关采购手续审批单、入库凭证等手续齐全。”
陈书韫在听到“#406桐油”时,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发白,她目光担忧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众人不解其意,副主任何建国的目光在冯振华和赵建国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党委书记高真明眼皮动了动,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口气,看不出喜怒。
人事科长马跃进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冯振华,又迅速移开目光。
钱红梅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语气带着一丝迟疑和困惑:“不过,在核对流程时。我注意到一个……一个不太寻常的细节。按照常规,桐油这类不易挥发的物资,在短期储存中出现如此大的损耗,确实比较少见。当然,这只是在财务方面的一个技术性备注,具体方面还需要仓库方面说明。”
“综上所述,从财务账目上看,流程完整,单据齐备?关于#406物资从入库到盘点的账实情况,我的汇报就是这些。”
“哦?”听完后,冯振华点点头,然后看向赵建国,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回护,“建国同志,你是老采购了,一向兢兢业业。账目上显示你采购的是桐油,但抗洪一线反馈说当时领到的是柴油。这里面的出入,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是为了应急,临时做的调整?如果是这样,虽然程序上有问题,但初衷是好的,我们可以理解。建国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建国胸口剧烈起伏,他迎着冯振华关切的目光,又扫过雷大炮那副看好戏的嘴脸,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冯主任,我采购签收的时候确实是柴油,仓库入库也确实是柴油,”赵建国疲惫的布满血丝的双眼愈发明亮,“我签字的就是柴油的采购单。”
冯振华拿起桌面上的正式文件:“建国同志,我本想相信你。但是,你看,财务科的总账、仓库的入库单,白纸黑字,写的都是‘桐油’。我们是凭证据的,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推翻这些书面材料吧?这让我很为难啊。”
赵建国紧了紧拳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能拿出的所有解释,在对方完整的“证据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副主任何建国打圆场:“既然建国同志说是柴油,要不我们叫仓库保管员庄保平同志来问问,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过了几分钟,老实憨厚的庄保平佝偻着背走进会议室,手不知所措地搓着衣服下摆。
“老庄啊,你坐。叫你来呢,没其他事。”冯振华面色和善地看向他,“是这样的,7月12日,入库了一批桐油,但是抗洪一线说都是柴油,这事是赵建国同志经手的,你们仓库入库单上也是桐油,你有印象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保平面上浮现惶恐,并不敢真的坐下,他略微思考:“冯主任,入库的确实是柴油啊,怎么可能是桐油?”
“是吗?那你看看,这入库单上明明记的是桐油。”冯振华将入库单往前推了推,示意他来看。
庄保平上前,拿起入库单,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当看到那个代号“#406桐油”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嘴里念念有词:“不可能,我明明记的是柴油。”
“哼,说不定是你老眼昏花,看错了也说不定。”雷大炮不等冯振华说话,突然冷哼出声。
“各位领导,#406这个代码就是柴油,”他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密密麻麻的手抄小本子,“我们供销社内部流通的代码本上,#406代表的就是柴油,#407才是桐油,赵股长采购的肯定是柴油,这账对不上,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冯振华露出一种无奈、甚至是同情的神情:“老庄啊,你在仓库干了一辈子,辛苦啦。你这些个人笔迹的精神值得肯定,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们开会、做决策,要讲组织原则,要以盖章的红头文件、正式的账本为准。如果谁都拿自己的小本子来说事,那组织纪律不就乱套了吗?”
庄保平还想说什么,冯振华一挥手打断他:“事情的经过大家都清楚了。尽管我们都不愿意看到,但证据链是清晰的。赵建国同志的问题,看来不是简单的失误。我作为主任,虽然痛心,但必须对国家和集体负责。”
“我提议,本着对同志负责、也对事业负责的态度,请赵建国同志暂时停职,配合上级的调查。如果最后查清是误会,我亲自给你赔礼道歉,恢复名誉!”
冯振华又看向老实巴交的庄保平:“至于庄保平同志,年纪也大了,最近身体也不好,就先回家好好休养吧。仓库的工作,让年轻人先顶上来。好了,就这样,散会吧。”
赵建国捏紧拳头,听着这一锤定音的宣判,心中悲愤交加,却无处宣泄。
县里给予他表彰的时候他有多风光,而这一刻他就有多狼狈。
平时和赵建国关系要好的人,想要上前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议室很快就空空如也,只剩陈书韫,满眼含泪地上前握住了丈夫紧握的拳头:“建国……”
赵建国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墙上“实事求是”的标语,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他的信仰和坚持,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几秒钟后,他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深吸一口气,擦去妻子脸上滑下的泪痕,将她拥进怀里,用沙哑的声音安慰她:“乖,不哭,我没事。”
安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陈书韫压抑的哭泣声。
窗外的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声,似乎也在应和着这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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