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苑。
冯伟伦抖落身上的雨水,踏进了家门。他满脸憔悴,因为集团的麻烦事,近期忙得焦头烂额。
“这柳丝儿牵着衣角浑无力,倒像是,要留我在这春光里——再站三百年。”
空气中飘来戏文声,阮丽云躺在躺椅里,身上盖着一条羊绒毯,手边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
虽然冯伟伦不懂戏文唱的什么,但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悠然自得。
心中一阵无奈,自从出事后,他并没有在母亲的脸上见到过一丝焦急担忧。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几次想开口问,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冯伟伦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来。
阮丽云睁开眼,看着欲言又止的儿子,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坐起来,关掉收音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冯伟伦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从何问起,他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妈,您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宏宇垮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阮丽云幽幽开口,语气分外的冷漠。
冯伟伦震惊于母亲眼中如实质般的恨意,他不明白为什么:“您未免太冷血了吧?”
阮丽云闪过一丝受伤,她没想到儿子会用这种,近乎指责的语气和她说话,她沉默下来。
冯伟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伤了母亲的心,他低声道歉:“妈,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阮丽云叹息一声,拍拍儿子的肩膀:“伟伦,你跟我来。”
她缓慢地起身,抓住儿子伸过来扶她的手。
母子两人走进她的卧房,她从床头柜下面,拿出来一个带密码锁檀木盒子。
“伟伦,坐。”
说完她输入密码将盒子打开,里面有很多文件,还有几个小本本。她拿起那个绿色的本子,递给儿子。
冯伟伦看着封面上“离婚证”几个大字,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他翻开后,一眼就看到了父母比现在更年轻的容颜,而离婚登记时间,竟然是在2000年。
他震惊地抬起头,完全无法置信,他颤抖着嘴唇:“妈,这、这不是真的,对吗?”
他无法相信,自己以为的合家美满,竟然一直都是维持的假象,原来他们那么早就离婚了吗?
阮丽云知道儿子难以接受,她点点头再次确认。
“可是,可是您一直都和父亲维持着夫妻体面……”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他懂这是上层社会的“体面”法则。
阮丽云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文件,交到他手里,没有说任何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多了一丝扭曲的恨意。
冯伟伦不解地翻开文件。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离婚协议,更像是一份被多次修订过的卖身契。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条款冰冷而刻薄,让他如坠冰窟。
第一条: 双方离婚事实必须绝对保密,阮丽云需以“冯太太”身份继续公开活动,维护冯振华及宏宇集团的家庭形象。(附注:若因阮丽云言行导致形象受损,视为违约。)
第二条:阮丽云不得离开澜江市,未经冯振华书面同意,不得在外过夜。
第三条:阮丽云不得对冯伟伦及其他任何人透露离婚事实及本协议内容。(附注:尤其不得向冯伟伦灌输任何不利于父子关系的言论。)
……
最后一条,也是最刺眼的一条:
若阮丽云违反以上任何条款,其子冯伟伦在宏宇集团的全部股权、职位及继承权将立即被无条件剥夺。
冯伟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注意到,协议的关键条款后都附着不同年份的补充页,最早的日期是2000年,最新的甚至能追溯到宏宇集团上市前夕。
这些补充条款,随着宏宇的不断壮大,一步步收紧了对母亲的限制,并将他冯伟伦在集团内部的全部权益,更彻底地变成了捆绑母亲的的黄金镣铐。
他生活在这个圈子,自然懂得维持体面,却从未想过,这体面是用如此不堪的条款,将他母亲囚禁了十几年。
“看明白了吗?”阮丽云的声音将他从冰窟里拉回,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麻木,“我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我够仁慈了。”
她说得咬牙切齿,仿佛要借此宣泄掉满腔恨意。
冯伟伦心中的怒意与悲怆翻江倒海。
他之前竟还觉得母亲“冷血”!
原来她不是不痛,不是不恨,而是早已被这份协议磨尽了所有力气,只能选择一种最冷漠的姿态来保全自己的儿子。
他猛地合上文件,巨大的愧疚和心痛让他无地自容。
“妈……对不起……”他声音沙哑,这三个字重若千钧,“这么多年……您……”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母亲冰凉而布满皱纹的手。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阮丽云感受着儿子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这滴泪,她憋了十几年。
冯伟伦抱住母亲,哭得泣不成声,年过半百的人,在成年后第一次这么的情绪失控。
他的世界从今天开始,崩塌了。
他想起了那一次父亲用母亲来威胁自己,当时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那句“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那是一种何等的虚伪和残酷?
他第一次认清父亲慈祥的面容下是怎样的一副魔鬼心肠。
“伟伦,我很高兴。”阮丽云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抚过他已经生了白发的头顶,“我终于有勇气说出这一切。”
冯伟伦在母亲的怀抱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童。多年来支撑他的家族信念在此刻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被至亲之人欺骗的巨大创伤。
“妈……”他坐直身体,哽咽着,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当年……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阮丽云轻轻用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悠远而冰冷。
“因为一个女人,她叫杨淑丽。”这个名字从她齿间吐出,带着经年不化的寒意,“你父亲和她好上了,有了一个私生子,就是周翊清。”
“我那时年轻气盛,写了举报信,想让她身败名裂。”阮丽云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悔恨,“可我太天真了。信石沉大海,没多久,杨淑丽就‘服药自尽’了。”
她看向儿子,眼神锐利如刀:“你真的相信一个孩子正茁壮成长、对未来还有期盼的女人,会轻易自杀吗?”
冯伟伦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不敢深思。
“就是从那时起,我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我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所以坚决要离婚。”阮丽云拍了拍那个檀木盒子,“这份协议,就是我的‘免死金牌’,也是我的囚笼。他用你来威胁我,把我变成了一个一摆就是十几年的摆设。”
她反握住儿子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伟伦,宏宇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它不是你的事业,它是你父亲的罪证!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拯救它,而是想办法……怎么和他切割干净。”
冯伟伦望着母亲清醒而决绝的眼神,一个旧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倒塌。
而一个新的、布满荆棘却正确的方向,在废墟中显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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