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范闲动作轻柔地帮昭昭掖好被角,踏出昭华院的门槛,就看见双手抱胸、倚靠在月洞门的滕梓荆。
不知为何,看着面无表情的滕梓荆,毫无来由的,他有些心虚。
“这里面是夜行衣,换上衣服,跟我去打探消息。”
滕梓荆丢给范闲一个包袱。
换好衣服,范闲跟在滕梓荆身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左摸摸右摸摸。
“这衣服谁的啊?总感觉很不合身。”
“我的。”
滕梓荆头也不回。
“呃……”
范闲表情复杂,一言难尽。
走到一家临街的铺子,滕梓荆转身指着虚掩的小门,“就那家。”
循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范闲嘴角抽了抽。
“我说梓荆啊,你下午把这铺子说的玄之又玄,我还以为是什么秘密据点。就这?哪有消息铺子这么光明正大的?确定不是江湖骗子吗?”
“所以之前才找你去鉴查院,我说过别抱太大期望。既然你这么说,那回吧。”
滕梓荆从不纠结,干脆利落地转身欲走。
“别呀,好奇心害死猫,来都来了,我进去瞧瞧。”
论被“来都来了”硬控的一生。
范闲一边摇头感慨,一边上前敲门。
轻叩三声,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一个小胡子男人上下打量着范闲的衣着,他身后的赌桌上安静一瞬,下一秒继续响彻“押大押小!买定离手!”的吆喝。
范闲跟着小胡子进入内室,道明来意。
“我想要鉴查院四处徐云章的人情往来。”
小胡子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撂下一句“等着”转头离开。
不过一炷香功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范闲顺利拿到情报。
他飞快地浏览完,眉头不自觉地轻轻皱起。
离开铺子,把手中的文卷递给隐蔽处等待的滕梓荆。
滕梓荆看着情报上异常扎眼的“太子”二字,神情凝重:
“这么详细的时间地点,看来真是太子要杀你。”
“问题,就出在太详细了!”
范闲转身快速跑回消息铺子,果不其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有什么不对吗?”
“老师跟我说过鉴查院权势滔天,王启年说此案是院长亲自督办,那么个中细节应是绝密才对,又怎会被我轻而易举地买到?”
这些话既是在问滕梓荆,也是在问他自己。
自从他来到京都,第一天出门就遇见太子门下郭保坤寻衅,支持二皇子的靖王世子又“恰巧”在场,从中调停,邀请自己参加诗会……
昨日郭保坤有一句话没说错。
他一个澹州乡下来的私生子,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被拉拢?
被针对的唯一理由,是皇帝突然抽风,强加给自己的婚约……
这门婚约同时捆绑着长公主手中的内库继承权……
四年前的采珠人刺杀又与江南内库有关……
还有这瞬间人去楼空的消息铺子,似乎它今夜的使命就是把徐云章的消息传到自己手中……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信鸽之类的,从铺子里飞出去?”
范闲想起自己等待情报的一炷香时间,拉住滕梓荆问道。
“你怎么知道?”
滕梓荆一脸惊讶,“你进去后不久,铺子里飞出一只猫头鹰。”
“这就对了!你有没有看清它往哪个方向飞的?”
“反正不是城外,应该是往城内飞的。”
范闲闻言,挑起一边眉毛,摸着下巴,盯着地上的影子琢磨起来。
内城。
这是有大人物盯上自己了啊……
是谁呢?
……
翌日。
清晨。
寅时刚过,昭昭便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角,拥被坐起,下意识地望一眼垂落的帷幔。
昨夜……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记忆最后停留在范闲讲述鉴查院门口石碑的那一刻,她当时还想追问,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是范闲送她回来的么?
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昭昭眸光微动,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份自幼至今的体贴,她再熟悉不过。
利落地洗漱完毕,昭昭信步来到院中,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飞身跃上屋顶。
此刻晨光熹微。
她目光一扫,果不其然,余光立刻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范闲正在隔壁中庭水池边闭目打坐,身形挺拔。
“呵,卷王。”
昭昭默默送上一个称号。
这家伙修炼起来真是十年如一日,卷生卷死,一日不休,从不懈怠。
自孩提时代起,他便自律得惊人,雷打不动地坚持“早五”。
“早五”是什么概念?!
比酷刑“早八”还要早上一个半时辰!
这是人干事?
虽说古代人是睡得早,但能天天坚持这么干,绝对是狠人。
在澹州老宅时,昭昭每天早上迷迷糊糊醒来,对上的都是范闲晨间练完功后那副懒洋洋的笑脸。
家人们谁懂啊!
她有个整天把“向往懒散悠闲”挂在嘴边,结果天天自愿早五起床练功的竹马!
昭昭轻轻摇摇头,敛起心绪。
从云梦泽出来游历天下后,失去充沛的天地元气加持,昭昭品级提升异常缓慢,近日堪堪摸到七品上边缘,始终迈不过那道槛。
京都天地元气稀薄,对她修炼十分不利。
幸好,她在东夷城向九品高手王十三郎讨教过这个问题。
对方建议她试试在清晨练功。
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无论身处何处,清晨绝对是一天中灵气最充沛之时。
“没想到啊,有一天,我也会主动早五练功,真是被卷到了。”
昭昭在屋顶安然坐下,阖上眼睛,全身心投入今日的修炼。
……
“诶呦,昭昭,你一大早坐在屋顶做什么呢?”
一睁开眼,映入昭昭眼帘的,便是柳姨娘带着浩浩荡荡的侍女站在院中,侍女人手捧着一个托盘。
站在柳姨娘身侧的范闲朝自己挤眉弄眼,若若微微仰头望着自己。
昭昭眯着眼朝东边看去,太阳出来了,应该是辰时了。
“你们这是?算了,我先下来。”
她足尖在青瓦上轻轻一点,身形飘然离檐,落地时裙角无声垂落,青丝未乱。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掠过,再回神,昭昭已稳稳落在面前。
范闲眼睛一亮,毫不掩饰眸中的惊艳。
他绕着她走了半圈,啧啧称奇:
“哟,可以啊昭昭!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身法,真是练出来了?四年不见,刮目相看,厉害厉害!”
他从书信往来中早知道她武功大有进益,却不想精妙至此。
耳闻终究是虚,眼见方才为实。
如此轻灵飘逸的身法,绝非寻常武者所能及,看来她至少已至上七品之境。
昭昭被他夸得心花怒放,下巴一昂,脸上的得意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请尊称一声‘范昭昭女侠’!”
“姐姐真厉害!”
范若若海豹式鼓掌。
“咳。”
注意到面前还有人,昭昭收起得意之色。
她看向柳如玉,目露疑惑。
“姨娘,您这是?”
柳姨娘默默消化掉自家大小姐会武功的消息,露出可亲的笑容。
“昨儿个听思辙回来说,今日你们受邀参加靖王世子府上的诗会,我就遣人去京都最好的布庄取回来这几套衣服,都是按照你的尺寸做的。”
“难怪一月前,爹来信问我的身量和衣服尺寸,姨娘有心了。”
昭昭恍然大悟,连忙表达感谢。
“今儿个可是咱们范府大小姐在京都头一回正式亮相,姨娘我啊,必定要让我家昭昭成为最引人瞩目的姑娘,教所有人都瞧好了!”
柳姨娘笑吟吟地说道,亲热地挽住昭昭的臂弯。
她进屋时,下巴微微扬起,身旁的贴身侍女立刻心领神会,轻轻一挥手。
身后的下人们便低着头,捧着一个个覆着锦缎的托盘鱼贯而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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