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范府的街道上。
范闲浑身浴血,衣袍多处破损,步履蹒跚。
他怀中紧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染血的胸膛上,脸色苍白。
街道上的行人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纷纷避让。
惊恐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个人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他怀里的姑娘还活着吗?”
“这是要去哪里啊?”
“……”
范闲对这些惊呼和议论充耳不闻。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之人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上。
“哥!”
一声熟悉的呼喊由远及近。
范若若提着裙摆,焦急地拨开人群冲到范闲面前。
“哥,你怎么……”
若若话说到一半,视线落在他怀中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当看清他怀里的人是昭昭时,若若脸上的焦急僵住,化为不敢置信的惊恐。
“姐……姐姐?!”
她脸上的血色尽褪,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若若踉跄着扑过来,满是哭腔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她想伸出手去碰昭昭,又怕碰疼了她。
若若目光急切扫过姐姐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嘴角干涸的血迹,最后定格在右肩可怕的伤口上,呼吸一窒。
“哥,我听说牛栏街的事了,姐姐她……”
她看向范闲,眼中充满恐慌和心痛。
范闲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她还活着,若若。是为了救我……”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心被狠狠揪紧。
今早分别时的一幕浮现在眼前。
昭昭站在范府门口,叮嘱他注意安全,而他漫不经心地笑道:
“这儿是京都,还能有人在大街上砍我不成?”
那时她被他逗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此刻像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范闲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哽咽努力压下去。
“若若,昭昭怎么会出现在牛栏街?你们不是该在皇家别院吗?”
若若的哭声断断续续。
“本来好好的……姐姐和叶灵儿闲聊时恰好提及牛栏街,她突然脸色大变,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什么都没说就冲了出去……”
她泪眼婆娑。
“现在想来,定是姐姐预感到了哥哥有危险。”
范闲闻言闭了闭眼。
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
“你个傻子……”
范闲的声音低哑,将脸埋进她冰凉的颈窝,微微颤抖。
“明明离我那么远……明明最怕疼……硬接程巨树一掌该有多痛……”
他指尖无意间触及她的腕脉。
范闲倏然睁眼,瞳孔微缩。
他敏锐察觉到了怀中少女脉象中的异常。
不仅是重伤的紊乱,更有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护持着她的心脉,以及一道精纯平和的外来真气在她经脉中游走。
此外,还一股属于她自身的、充满磅礴生机的力量正缓慢修复着她的损伤。
这迹象是……
破而后立,因祸得福的武道突破?
范闲抬起头,眼神恢复冷静。
他对若若快速吩咐道。
“若若,你立刻去请太医署最好的太医,特别是擅长治疗内伤和固本培元的圣手。”
范闲略微停顿,补充一句:
“告诉他们,伤者情况复杂,经脉有异象,需经验丰富者共同参详。”
若若愣了一秒,立即反应过来。
“好!”
她知道轻重缓急,最后担忧地看一眼姐姐苍白的脸。
用袖子狠狠抹一把眼泪,飞快跑开。
范闲重新抱紧怀中的人,继续一步一步向范府走去。
“昭昭,坚持住。”
他的唇轻轻贴在她冰凉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们快到家了。有我在,你一定会没事的。”
……
昭华院。
主卧闺房。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床榻边,水盆中的清水被染成淡红色。
一旁堆放着沾染血污的布条。
在太医到来之前,范闲已经为昭昭完成了最紧急的清创处理。
他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静静看着昭昭的右肩。
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柳姨娘和若若有条不紊的配合指挥着进进出出的下人。
范思辙被兄姐的惨状吓坏了,躲在房间一角瑟瑟发抖。
守在女儿门口的范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紧紧盯着床榻边李太医的动作。
终于。
李太医收回搭脉的手,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震惊和困惑。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怪哉!奇哉!”
李太医神色颇为激动。
“老夫行医数十载,阅伤患无数,此等诡谲之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句话让屋内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范建面色铁青,拳头紧攥。
柳姨娘眼圈通红,范思辙肩膀一抖。
若若鼻头一酸,死死拽着手中的帕子。
“范小姐外伤之惨烈,肩背筋骨近乎全碎,皮开肉绽、失血之多。按常理已是……回天乏术。”
李太医每说一句,室内的温度便降低一分。
“咔嚓——”
站在门口的范建身形一晃,硬生生掰断了门框。
“老爷!”
“爹!”
床榻边的范闲冷静开口。
“李太医,请再细探她手厥阴心包经的膻中穴区域。”
他的指尖始终轻搭在昭昭另一只手腕上,感知着细微的脉动。
“昭昭外伤虽重,但其体内有三股力量:一股刚猛霸道,是伤她的力道;一股温和醇厚,是极高明的护心保元丹药力;还有一股蓬勃新生之力,正在自发修复损伤。”
李太医闻言,立刻凝神再次探脉。
片刻后,他捋了捋胡须,惊叹道:
“范公子所言极是。沉取之下,其脉根绵绵若存,韧而不绝。”
“脏腑虽受震荡,根基却未损,有勃勃生机自内而生……简直是奇迹!”
“并非奇迹。”
范闲心痛的目光描摹着少女的眉眼。
“是她突破了自身极限,于绝境中挣出的生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绝处逢生需要何等的意志力,需要经受何等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若若和李太医。
“现在必须立刻正骨。若若,去隔壁取我的药箱来。”
“李太医,烦请您以金针渡穴,护住她心脉,稳住新生真气,不可让其紊乱。”
李太医此刻对范闲的医术判断毫无疑议,立刻应声。
“老夫尽力而为!”
范闲的手轻轻覆在昭昭受伤的肩胛骨上,凝神感知着碎骨的位置。
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昭昭,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他低声呢喃着。
话音未落,他的手法又快又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几声轻微的“咔哒”声后,错位的碎骨被他以巧妙无比的力道重新归位。
在正骨完成的瞬间。
昭昭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闷哼一声,全身一颤。
范闲的心脏也随之狠狠一抽,他立刻收手,轻轻抚过她紧蹙的眉头。
“真气……劳烦太医引导。”
范闲稍稍侧身,将最关键的一步让给更精通此道的李太医。
并非他不能,而是他此刻心绪激荡。
万一自己一丝一毫的失误给她带来额外的痛苦……
他绝不接受。
李太医屏息凝神,手中金针精准落下。
引导着昭昭体内略显躁动的真气缓缓进入经脉。
良久,李太医长出一口气,缓缓起针。
范闲立刻上前,仔细为昭昭盖上薄被,恋恋不舍地拂过她呼吸渐渐平稳的脸颊。
他转向众人,神色疲惫。
“骨已正,气已顺。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是关键,需用药稳固。”
“还请太医开一副调理气血、固本培元的方子。”
李太医深深看他一眼,郑重拱手道。
“范公子手法精妙,判断如神,老夫佩服。令妹能得公子及时救治,实乃大幸。”
听到太医的话,若若终于忍不住扑到床边。
她看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喜极而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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