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京都的官道上。
田野空旷,秋意浓浓。
司理理骑在马上,拉着缰绳的双手被缚在一起。
马头上另一根缰绳牵在前面骑着马的范闲手中。
王启年骑着马跟在司理理身后。
一身黑衣劲装的范闲与面容冷峻的云枫一前一后,略微隔着距离策马徐行。
范闲勒着缰绳,成功活捉司理理的轻松心情很快复杂起来。
他时不时望向旁边的云枫,眼神里充满探究,又隐约带着一丝落寞。
看着云枫,范闲就会想起过去缺席昭昭身边的四年。
一时间,思绪翻飞。
默默断后的王启年看着前方玄衣如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高手气场的云枫。
他心中对范家那位大小姐敬畏到极点。
如出一辙的恐怖气场,如出一辙的轮椅威压,如出一辙的九品高手贴身护卫。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人?
还偏偏把他王某架在中间,左右为难。
王启年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
马蹄声哒哒。
眼看着快到京都了,范闲终于按捺不住,一勒缰绳,让马头与云枫的玄驹齐平。
他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
“云兄,这次真得谢你!”
范闲语气轻松,笑眯眯道。
“这一路上的明枪暗箭,若不是有你暗中护卫,多被闲杂人等耽搁一会儿,司理理如此狡猾,怕是得让她溜了。”
云枫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道路,握着缰绳的手纹丝不动,连个眼神都没给范闲。
“职责所在。”
范闲碰了个软钉子,毫不气馁。
他脸上笑容不变,不甘心地再次策马靠近一点,端坐马上的上半身几乎探过去,继续出言试探。
“云兄这轻功步法……看着有点眼熟啊?”
他故意拖长音调,探究的目光在云枫身上来回打量。
“据我观察,和昭昭是同一种轻功路数?你们在外游历时她没少拿你试招吧?”
云枫微微侧首,淡淡瞥了范闲一眼。
“嗯。”
他一脸平静的模样,仿佛在说“你才知道”?
他承认了!
范闲心里的醋坛子晃了晃,晃得他差点坐不稳。
他炫技似的在马上俯身揪下路边一根草,捏在手里忿忿地蹂躏着。
“我听说你们这两年,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江南烟雨,北境风雪……”
“昭昭在信里总说各处风景独好,没有细说过程凶险。有云兄这样的高手在身边,想必一路上安稳得很?”
云枫沉默片刻,似乎陷入回忆。
他一向冷淡的声音里,此刻竟然柔和些许。
“尚可,有惊无险。”
这丝柔和让范闲瞬间警铃大作。
他心里醋意翻腾,扔掉被揉烂的小草,深吸一口气:
“这丫头,报喜不报忧的毛病一点没变。给我的回信里尽写些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芝麻绿豆大的事儿。”
范闲故作抱怨地挥挥手。
“云兄,你跟我说说。”
他压低声音凑近云枫,眼神灼灼。
“这四年里,你们有没有遇上特别棘手的事儿?或者……?
范闲喉头滚动一下。
“昭昭有没有特别依赖你的时候?”
云枫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范闲,眼底带上一丝审视的意味。
就在范闲被看得头皮发麻,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云枫略带纠结地开口:
“江南遇上水匪,小姐嫌我出手重,自己用毒药放倒了一船人,她说……”
他顿了顿,似是在复述一个奇特的字眼。
“这样环保。”
范闲先是一愣,眼睛瞬间瞪圆,“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脑海里立刻蹦出明媚少女叉着腰,一脸嫌弃地说“环保”的鲜活样子,想想就可爱得紧。
但是下一秒,他心里迅速被汹涌的酸水淹没——
这是她和云枫的独家记忆。
范闲强行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握拳抵在唇边假咳一声,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咳……咳咳,这确实是她的行事风格。”
他努力板起脸,严肃起来。
“你们在北边的时候呢?听说那里民风彪悍,一言不合就拔刀子……”
在范闲锲而不舍的追问下,云枫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他的回答依然简洁,但语调里带上明显的起伏,显得不那么高冷。
“在边境森林里迷路,她烤的兔子……难吃。”
这画面感十足的回忆之语一出。
范闲仿佛看到昭昭自信满满地折腾一通,结果把兔子烤得焦黑冒烟,而云枫在旁边默默忍受,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王启年竖着耳朵,小眼放光。
他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道:
“哎呀,范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呀!云先生您也辛苦了,这护卫当得真是……嗯,丰富多彩!”
原来气场强大的范大小姐也有如此窘迫的一面。
这一趟没白来啊。
范闲没有理睬胡乱拍马屁的王启年。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的醋坛子彻底翻倒在地。
范闲猛一勒缰绳,让马横在云枫马前,不服输地问道:
“云兄,你知道吗?”
“昭昭这丫头从小就嘴馋,热衷品鉴天下美食,偏偏自己于厨艺一道,没什么天赋。”
岂止是没什么天赋啊……
她简直是个厨房杀手……
范闲倏然回忆起以前在澹州的时候,每次昭昭自告奋勇地下厨房,整个范府都严阵以待的架势。
昭昭一提要下厨,连最讨厌他的周管家都会和自己统一战线。
可见一斑。
他露出微笑,略带挑衅地看着云枫。
“她每次来信,总说想吃我亲手做的美食,比如说蟹黄面、油焖大虾这些。过去四年,昭昭在你面前也没少念叨吧?这丫头就这样……”
说出这些话,范闲自己都觉得脸热。
但是他必须说!
范闲悄悄侧过脸,又强迫自己转回来,故作镇定。
就是要证明自己在过去四年里也没缺席!
云枫猛地勒住马缰,身下骏马长嘶一声,在他娴熟的操控下停稳在原地。
范闲和王启年的马亦是受惊嘶鸣,堪堪停住。
连带着夹在二人两骑中间的司理理也被迫停下。
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死妹控真是没救了!
同样有个弟弟的她自以为看穿了真相。
云枫侧过头,深深地看范闲一眼,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
他沉静的目光飞快扫过王启年手上拿着的那面写着“澹州范闲千里追行”的旗子,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玩味和同情。
范闲不甘示弱地瞅回去。
捕捉到云枫眼底的玩味与同情,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家伙怎么这种眼神?
昭昭该不会和他说了自己什么糗事儿……吧?
应该……
不会……吧?
这一回。
云枫沉默了足足有十息,空旷的官道上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就在范闲屏住呼吸时,他缓缓开口:
“小姐说过……”
他故意停顿下来。
范闲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王启年脖子伸得老长,司理理也好奇地投来视线。
云枫看着范闲紧张期待的眼神,一本正经地说出后半句:
“你的字‘颇有风骨’,常人难以辨识。”
轰——
一道惊雷劈在范闲头上。
他整个人瞬间石化。
云枫说完,无视范闲石化的表情和王启年憋笑到扭曲的脸。
他双腿一夹马腹,玄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官道前方的暮色中。
余音顺着扬起的烟尘飘来。
“城门将近,就此别过。”
空旷的官道上,鸦雀无声。
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声。
范闲僵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爆棚的羞耻感迅速淹没醋意。
他耳根通红,脸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一样精彩。
足足过了半晌,范闲才指着云枫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道:
“颇有风骨?难以辨识?她用词倒是够委婉的,不对!她居然跟外人吐槽我字丑?!”
“还有这个云枫!他绝对是故意的!谁问他这个了?!”
这可是大人您自己说的……
王启年终于忍不住了。
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大人,范小姐真是慧眼如炬啊。不过大人您放心,字丑点好,丑点有特色哈哈哈哈——”
“再说了,大人文才惊世,些许小节根本无人在意的哈哈哈哈——”
王启年肩膀抖得像筛糠,在马上笑得东倒西歪。
连司理理都忍不住举起被缚住的双手,别过头掩唇轻笑。
范闲恼羞成怒地瞪着王启年,又没好气地看一眼司理理。
他望着云枫消失的方向,郁闷得想挠墙。
“闭嘴!王启年!回京!立刻!马上!”
他猛地一甩马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找昭昭算账!
顺便问问那个冰块脸是不是故意的?
还有他的字真的有那么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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