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街。
午后,阳光正好。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四处飘飞。
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马的辚辚声,瞬间戛然而止。
只剩下小摊上摇动的风铃和远处被迅速捂住的惊呼。
街边馄饨摊上。
昭昭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视线扫过蹲在锅灶旁,抱着头目光躲闪的摊主夫妇,以及桌子下几个大气不敢出的食客。
她向他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放下二十文钱,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站起身。
整条街道刚被二皇子府的侍卫肃清,现在十分空旷寂静。
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
道路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踩烂的果子流出黏腻的汁水,混着泥土;破碎的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遗落的草鞋、踩扁的风车、散落的铜钱、还有几串沾满灰尘的糖葫芦……
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过的惊惶。
昭昭径直走出馄饨铺,一路避开地上的狼藉,眉心蹙起。
她想起京都中关于二皇子李承泽“喜欢人间烟火气但不喜欢人”的传言。
好一个“要人间烟火气不要人”……
高高在上的皇子轻轻一拂袖,便让沸腾的市井人间如鸟兽般仓皇溃散,余下遍地狼藉与噤若寒蝉的卑微。
这算什么?
她缓缓行至距离李承泽数步之遥的地方。
李承泽一身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银白色素雅锦袍,趿着木屐。
斜倚在侍卫搬来的铺着软垫的圈椅中,慵懒闲适。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展开的素面折扇,看向街道中央身影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兴味。
谢必安抱着剑侍立一旁。
老天。
这位二殿下今日穿得一身白,更像羊驼了……
昭昭在内心无声吐槽。
李承泽的目光在昭昭身上停留片刻,缓缓摇动手中折扇。
微风带起他额前那缕刘海轻轻晃荡。
“秋风萧瑟,倒是别有一番景致。范小姐行色匆匆,所为何故?”
他歪过头瞥一眼少女身后的馄饨摊。
“这家馄饨竟如此美味,引得范小姐几番前来?”
昭昭身着天蓝色交领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系薄斗篷。
她墨发半挽,仅以一枚珍珠银簪固定,几缕发丝调皮垂落。
那双琥珀般的桃花眼,在清冷蓝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顾盼生辉。
右肩的伤势让她行走时轻微凝滞,但身姿依旧挺拔如秋竹。
她驻足望向李承泽的方向,微微屈膝见礼。
“臣女范昭昭,见过二殿下。殿下雅兴。我偶经此地,不敢打扰殿下清赏。至于馄饨铺,不过是雅俗共赏罢了。”
不对啊。
李承泽怎么知道她来过这间馄饨铺好几次啊?
居然还有专门的眼线盯梢她吗?
有没有搞错啊……
昭昭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承泽的视线落在她略显单薄的右肩,折扇“啪”一声合拢,扇骨轻敲掌心。
“范小姐伤势可安?本王听闻牛栏街那日险象环生。范小姐为护至亲,以身受雷霆一击,此等情义,京都罕见。”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细听之下又有探究的意味。
昭昭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眼神,笑意不达眼底。
“有劳二殿下挂心。伤势渐愈,无大碍了。”
二皇子今日为何在此地?
看此样子,不像是偶遇。
她收敛心神,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暗含机锋。
“至于情义二字,危急关头,本能而已。”
“殿下身处云端,俯瞰众生。想必不能体会,有些本能,无需权衡,只关本心。”
昭昭属实对这个初次见面就对范闲刀剑相向的二皇子无甚好感。
再加上今日排场如此大的净街之举。
若不是身份有别。
她很想拂袖离去。
仿佛被“本心”二字刺中某根心弦。
李承泽用扇骨敲击掌心的动作停住,收起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唇角微勾。
“只关乎本心……范小姐此言,倒是令人回味。”
李承泽看着她淡漠的模样,再次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他话锋一转,近乎坦诚地表达着自己的不解。
“只是京都这盘棋,落子皆需思量。范小姐这‘本心’一子落得如此之重,可曾思量过得失几何?”
此番果然不是偶遇么……
有意思。
昭昭静静地看着他,深邃如秋水的眼眸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少女清澈的目光里映照出他内心不可言说的隐秘。
她忽然笑了。
不是愉悦,而是一种带着怜悯和了然的笑。
“殿下深谙弈道,所思所虑,自是权衡得失,落子无悔。”
昭昭停顿片刻,视线扫过李承泽低垂的刘海,神色更加笃定,继续说道:
“可这世间的活法,并非皆需权衡。有人落子,不求赢,甚至不怕输,只为心安,图个问心无愧罢了。”
她直视着李承泽略带困惑的眼神,走近一步。
“若事事都要拿来称量轻重,计算得失……”
她刻意放缓语速。
“敢问殿下,如今独坐在高处,夜半惊醒时,身旁连一盏能暖手的茶都没有,这种孤寂的滋味,究竟是得,还是失?”
极其善于洞察人心的李承泽转瞬间便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在可怜我?
她竟敢可怜我?!
他闲适摇扇的动作骤然停住,原本斜倚着的姿态下意识坐直些许。
少女这句话精准地道破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李承泽再也维持不住慵懒的笑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狼狈。
虽然他立刻恢复镇定,但刚才的失态早已让人一览无余。
一向了解他的谢必安眉头皱起。
按在剑柄上的手悄然握紧。
披着斗篷的昭昭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她哂笑一声。
她早已将他下意识挺直的背、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狼狈尽收眼底。
结合诗会那日靖王府水榭中,李承泽看似闲散、实则句句试探的做派,再到今日净街隔绝尘嚣的排场,她心下明了。
果然。
靖王府水榭所见的闲云野鹤是假象。
李承泽此人并非真的慵懒不羁,而是习惯以退为进,藏于暗处观察,拨弄人心。
今日此番净街的排场,与其说是单纯炫耀权势,不如说是一种戒备。
他用浩大声势筑起高墙,将自身与外界隔绝,是内心极度的不安全感使然。
这位二皇子殿下既享受掌控局面的感觉,又恐惧与人产生交集。
方才一句“孤寂”竟引得他如此失态……
如此看来他的内心远比表现出的更为矛盾。
有趣。
这极有可能是个有故事的人。
可是。
昭昭转念一想,这与她何关呢?
她想起心中某个关于牛栏街的猜测,神色一冷。
少女姿态从容地微微欠身,语气更加疏离:
“臣女觉得,人生一世,但求行止由心,俯仰无愧。殿下棋局精妙,自有其道理,我无意置喙。”
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
只是无意。
好一个“无意”!
李承泽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
这二字比任何犀利的反驳都更显疏离。
这是范昭昭再次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的价值观不容置评,无意参与他的权谋计算。
昭昭看着被清空后格外冷清的街道,以及零星散落的枯叶。
她意有所指般惋惜道。
“秋意正浓,如此肃静之后,反倒失了落叶满阶的自然意趣。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先行告退。”
说罢,昭昭不再多言,利落地行了一礼。
她缓缓从那排肃然的侍卫面前走过,沿着空荡的长街从容离去。
少女一步步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承泽僵在椅中,竟一时忘了动作。
手里的折扇停在原地,不摇也不动。
他脸上惯常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散样子,彻底挂不住了。
李承泽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先是闪过一丝被顶撞的不悦,随即是被戳中心事的狼狈,紧接着是一种精心遮掩的脆弱被人窥见的茫然无措。
混乱之中,又升起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亮光。
最终,全都化作一种近乎灼热的好奇。
他就这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直到身旁的谢必安低声提醒。
“殿下,起风了。”
李承泽这才惊醒,收回视线,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扇骨。
他轻笑一声,似是自言自语。
“范昭昭……‘行止由心,俯仰无愧’……说得可真轻松。”
那笑意抵达眼底时,不复平日的虚假,只剩下真实的玩味和深不见底的探究。
可是。
你如此维护范闲,又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父皇的棋局,你以为你能拒绝?
范闲的婚约到现在可还没解除呢。
李承泽轻轻摇头。
一阵秋风掠过,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李承泽起身朝停在路边的一辆华贵却低调的马车走去。
谢必安寸步不离地跟上。
李承泽掀开车帘,似是想到什么,扭头问道:
“必安,范闲大张旗鼓押送北齐暗探归京的阵仗到哪儿了?”
谢必安沉吟片刻。
“大概今日晚些时候便能抵达京都。”
“你说,要是有人这时候……”
他的未尽之语,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谁在这时候对他们下手,不是摆明心里有鬼吗?”
谢必安神色不解。
“常理是如此。”
李承泽笑得意味不明。
“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若是疯了,可不管这些。”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甩额前的刘海,钻进马车。
“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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