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陈萍萍啊,那是妖星下凡,天生异象。”
“咱们普通人啊,都是两个眼睛,而这陈萍萍啊,他在双目之中,又生三目。”
“常人都是两条胳膊。这陈萍萍身后,又长双臂,手持利器,威风凛凛。”
“……”
京都最有名的茶楼雅间里,一位身材圆润的说书人挥舞胳膊,唾沫横飞。
“……”
“这真是追星逐月天下行,赶山奔海陈萍萍!”
茶楼的说书人拿起醒木“啪”的一声,宣告本场说书结束。
他朝着雅间内唯二的听众拱手一礼,默默退下。
“这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范闲看着身旁躺椅上三个小厮轮番伺候、一脸震撼的范思辙,嘴角抽了抽。
“范思辙,你躺那儿挺舒服啊?今天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儿?”
“嘿嘿。”
舒舒服服瘫在躺椅上的范思辙摆摆手,围在他身边的小厮无声告退。
他一个鲤鱼挺起身,压低声音问道:
“哥,你觉得刚刚这个故事如何?陈萍萍北齐单骑千里行,精不精彩?”
范闲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陈萍萍?单骑?还千里行?”
他想起那位端坐在轮椅上高深莫测的院长,像是被噎住了,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我觉得,咱们庆国言论还是挺自由的。”
范思辙挠了挠头。
“这跟言论自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如此编排鉴查院院长都没事,这还不算言论自由?
范闲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别提陈萍萍了,你神神秘秘约我来茶馆听书,到底有什么事儿?”
“昨晚,我为何会睡在你房间的地板上啊?”
“那谁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去你院中找过你?”
“完全没印象。”
范闲想起五竹叔出神入化的一指禅,睁着眼睛说瞎话道。
“咱家闹鬼了?”
范思辙一脸惊恐。
“不对啊,那谁给我盖的毯子啊?这鬼人还挺好的。”
范闲:“……”
范思辙肩膀一缩,随即晃了晃脑袋。
“算了,闹鬼也不能耽误正事儿。”
他站起身,凑近范闲,搓搓手,眼睛瞟着他手上的书。
“哥,看书呢?嘿嘿,出来喝茶还带着书,真用功!”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点尴尬,这不纯属没话找话么。
范闲眼皮都没抬,心中暗笑。
这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直接戳破范思辙的意图。
“嗯。”
见范闲没给他继续搭话的由头,范思辙吭哧吭哧搬来个小凳子在范闲的躺椅旁坐下,继续没话找话。
“哥,你看的这书,是《京都风物志》?”
“这书在京都卖得还行吧,但也就那样。”
范闲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那依你看,什么书才算好卖?”
范思辙精神一振。
“那还用说!当然是像《红楼》这样的千古奇书啊!哥你写的这个《红楼》,简直是空前绝后!旷古烁今!”
他说到兴头上,开始激动地比划,眼睛放光,唾沫横飞。
“我跟你说,这个《京都风物志》的销量比起咱们的《红楼》可是差远了,差太远了!咱们书局现在每天银子哗哗进账!”
“哦?”
范闲端起茶杯,慢悠悠对着茶汤吹一口气。
“这不挺好的吗?你还想说什么?”
范思辙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激动了,赶紧收敛,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所以,哥,我这不是有点担心嘛!”
范闲神色平静,“担心什么?”
“担心这《红楼》它不够卖啊!”
“你想啊,《红楼》眼看着要更新完了,咱们的书局总不能只靠这一本书撑门面吧?那多不稳当啊!”
听着范思辙把“我想让你写新书赚钱”包装成“为书局长远发展担忧”这么大义凛然的由头,范闲不禁挑眉,“哦?那你的意思是?”
有戏!
范思辙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道:
“哥!你脑子这么好使,写《红楼》跟玩儿似的。”
“你看你平时,嗯,比如发呆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丢丢……一丢丢的灵感?”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并拢搓了搓,眼神里充满期待。
范闲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范思辙。
“范思辙。”
他语气平淡,眼神里带着审视。
范思辙心里一咯噔,赶紧坐直。
“在!哥你说!”
范闲直接点破他那点小心思。
“你是不是在琢磨,让我再写一本新书?”
范思辙瞬间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哥你误会了!我哪敢啊!”
“我就是……就是担心书局。对,担心书局!怕后续没好东西接上,辜负了哥你的心血!也辜负了爹的期望!”
看得出来他慌不择路,连范建都抬出来当挡箭牌,语无伦次,眼神乱飘。
范思辙摸了摸袖子的滚边,小眼睛滴溜乱转。
范闲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笑出声。
“行了。书局生意,你管好就行。《红楼》后续的回目,我自然会按时给你。至于新书嘛……”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
范思辙耳朵瞬间竖起来,屏住呼吸,整个人快贴到范闲身上了。
“嗯?嗯嗯?”
范闲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看心情吧。也看某些人最近的表现。”
范思辙愣在原地,随即狂喜,立刻站起身对着范闲点头哈腰。
“明白!哥你放心!我一定表现好!书局你放一百个心!我现在就去书局巡视!”
他嘴里念叨着“新书……那得分多少成……”,推开周边的小厮,屁颠屁颠跑出去。
小厮们对范闲行礼后匆匆追出去。
“一天天的,风风火火的。”
见范思辙离开, 范闲摇摇头也准备起身离去。
这时。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你不是说去书……”
范闲循声转过头,却见太子李承乾脸上挂着略带惊喜的笑容,独自一人走进来。
太子怎么在此,时机还掐的这么准……
范闲眼神微动,起身拱手行礼。
“臣范闲,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快步上前,非常热络地虚扶一下,顺势坐在范闲对面的椅子上。
“免礼免礼!在宫外不必如此拘谨。我本是循着茶香而来,没想到你我二人竟能在此偶遇,当真是缘分。”
偶遇?
范闲在心里嗤笑一声。
太子李承乾一边为自己斟茶,一边打量着范闲的神色。
范闲从容落座,唇角勾着一抹看不透的笑意。
“确是缘分。我方才听书时,发现这家的雨前寒潭别有一番风味,殿下不妨一试。”
李承乾端起茶杯,轻嗅一下,一饮而尽。
“好茶!”
他放下茶杯,倾身向前,压低声音。
“范闲,此处没有外人,我便与你直说了。”
“说起来,我得先感谢你!”
范闲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笑意不达眼底。
“我有些糊涂,殿下这个‘谢’字从何说起啊?”
太子李承乾轻敲一下桌面,语气沉重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忿忿不平。
“林珙之事,你做得好啊。”
“通敌卖国,罪该万死。你为朝廷铲除奸佞,亦是让我看清了身边人的真面目,不亚于当头棒喝,救我于迷途!”
“这个‘谢’字你当之无愧!”
范闲面色古怪地看他一眼。
太子李承乾神色变得更加恳切。
“范闲,我看得明白,你与老二绝非同道中人。你有真才实学,做事有底线和魄力。我这东宫之位,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
“你初入京都不久,或许不知。”
“我东宫门下,虽不乏忠心之士,却多是实干之人。不似二哥,与朝中几位老大人,走动得勤勉亲密。”
太子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
“储君之位,责任重大,父皇对我要求严苛,我知亦是期望殷切,心中唯有战战兢兢,不敢有负圣恩。”
范闲听着太子此番自嘲之语,心中愈发警觉起来。
前段时间在鉴查院门口,王启年给他科普朝局时,说京都人认为太子一向才疏学浅,行事鲁莽,故而很多人转而支持二皇子。
他当时就不信。
李承乾若真如此才薄智浅,又怎么会坐镇东宫,多年屹立不倒。
果然……
一个真正鲁莽愚蠢的人,只会拼命掩饰自己的弱点,或者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弱点。
而这位传闻中才疏学浅的太子殿下,居然如此平静地将其宣之于口……
这不是抱怨,而是在向他展示自知之明。
一个对自己处境有如此清醒认知的人,怎么可能是蠢货?
范闲微微眯起眼,脸上的笑意淡去,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太子李承乾停顿片刻,观察着范闲的反应。
捕捉到对方不同寻常的反应后,他微微一笑,继续以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
“你我虽有争执,但从未有过不解之仇,你有才名,我亦惜才,何不携手呢?”
“我今日在此向你承诺,若得你相助,他日必不相负。”
“这总好过,你与老二那种心思深沉之辈周旋……”
雅间外突然传来一阵随意而清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我说为何今日这茶馆茶香格外清冽,原来是有贵客在此。范闲,别来无恙?”
雅间的门再度被人从外面推开。
二皇子李承泽手持书卷,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依旧跟着面无表情的谢必安。
李承泽的目光先落在范闲身上,然后仿佛刚看到太子一般,略显浮夸地拱了拱手。
“哟?太子殿下也在?这可真是巧了。”
太子李承乾脸上闪过一丝略带讥讽的平静。
“是啊,真巧。”
“二哥是走到哪里,都舍不得放下手中书卷,还是单单这次舍不得放?”
李承泽仿佛没听出太子话中的讽刺之意,自如地坐下,将书卷轻放在桌上。
“我自小爱看杂书,片刻不忍释卷。不像太子,日理万机,还有闲暇在此与范闲品茗清谈。”
太子李承乾轻笑一声。
“我与范闲不过是偶遇,闲聊几句罢了。倒是二哥,如此煞费苦心地寻来,你这是什么章程啊?”
“莫非这京都的茶馆,如今都归你管了?”
二皇子李承泽端起谢必安斟的茶,轻轻吹了吹气。
“太子殿下说笑了。我来此地,是因为宫中方才派人寻你我不着,父皇有口谕,召你我兄弟即刻入御书房议事。”
“我寻思太子兴许就在这附近,便顺路过来瞧瞧,太子殿下果然在此。”
“咱们这便动身?”
太子李承乾眼神一凝,皮笑肉不笑道: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有劳二哥顺路了。”
李承泽慢悠悠回道:
“殿下贵为国之储君,这是臣的本分。”
太子转向范闲,神色恢复温和。
“范闲,看来今日你我只能聊到此了。方才所言,还望你细细思量。咱们改日再叙。”
李承泽也笑着看向范闲,话却是对太子说:
“太子放心,范闲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权衡。走吧,莫让父皇等急了。”
自二皇子进来后,范闲脸上就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他微笑着朝二人拱手致意。
太子李承泽和二皇子李承泽相继起身,一前一后离开雅间。
雅间内重归寂静。
范闲独自坐在原处,看着面前三只尚有余温的茶杯。
他轻笑一声,低语道:
“一个拿糊涂当挡箭牌,一个借传旨之名行监视之实……”
“召见?怕是老二没出府门,就知道太子来找我了吧。”
“这俩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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