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
安澜院。
深色木质檐廊下,一扇半人高的素木屏风斜斜立着,隔开庭院的喧嚣,却未挡穿廊而过的风。
屏风内,一方蒲草席徐徐铺展,中央设着乌木矮案,四只靛蓝布垫随意散落席上,似邀人盘膝而坐。
此方空间介于室内与庭院之间,外侧可见庭院草木,内侧与房间以格扇门相隔。
范昭昭跟着范闲走进内室,映入眼帘的便是如此风雅之布景格局。
范闲率先在矮案边坐下,为自己和昭昭各斟一杯茶。
随即起身,将其中一杯端给仍在廊檐下四下打量、满脸惊叹的少女。
“喏,喝茶。”
“狐狐,你真是越来越周到了,不仅更会照顾人,连房间也布置得如此雅致。我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正合适。”
昭昭接过白瓷茶盏,轻啜一口。
目光扫过四周陈设,笑眯眯地打趣。
“想夸我不用拐弯抹角。不过……这‘狐狐’又是什么新奇的称呼?”
“那天在一石居我就想说了。”
昭昭轻笑,抬手轻轻捋过少年的黑长卷发。
“你现在呀,真像一只毛茸茸的狐狸~你看这头发,又卷又软,像不像狐狸蓬松柔软的尾巴?”
她指尖穿梭于发间,声音温柔。
“手感真好。”
少女专注抚发的模样让范闲微微一怔。
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与往日不同,难道……
某个猜测浮上心头,让他耳根不自觉发热。
可一转念,思及自己身上的婚约,雀跃的心情顿时沉下去。
明天就去皇家别院退婚!
他暗下决心。
范闲不动声色地朝昭昭靠近些,好让她抬起的手臂不用悬空费力。
“这儿我叫它‘檐下茶寮’。”
他语气柔和,“抬头能见廊外青翠,低头可闻席间茶香,还算贴切吧?人嘛,总得活得别致一些。改天也给你那儿布置一个。”
他任由她把玩着自己的卷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前几日我顺手做了两个加湿器,待会儿你带一个回去。京都气候干燥,你这个干皮星人怕是要不适应。”
昭昭一听,一双桃花眼顿时亮了起来,惊喜道:
“难怪早上起来喉咙干干的!原来是这儿太干了……呜,还是你想得周到!不愧是我的宝藏狐狐!”
说话间,她极其自然地双手挽住范闲靠近自己的那只胳膊,亲昵地倚靠过去,像只撒娇的小猫,侧脸轻轻蹭着他的肩头。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范闲一时无措。
虽说以前类似的亲昵举动,他们做过很多,但成年之后的意义,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抱住他胳膊的那一刻,范闲整个身体不由微微一僵。
他清晰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她发丝蹭过肩头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他心跳如擂鼓,血液似乎全涌上耳朵和脸颊,烧得厉害。
原本故作轻松的表情彻底瓦解,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怔忡和藏也藏不住的巨大欢喜。
昭昭刚才说……我是她的?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
最终,他任由她依偎轻蹭着,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嘴角再压不住,扬起一道极温柔宠溺的弧度。
另一只未被抱住的手轻轻抬起,怜爱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
“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
……
“哎呦——”
王启年刚攀上范府墙头,看见的就是两位熟人亲昵相依的一幕。
他瞪圆眼睛,脚下踩空,在院中摔了个五体投地。
廊檐下的两人被院中突然出现的人一惊,范闲下意识把昭昭护在身后,低喝道,“什么人!”
地上趴着的人颤抖地举起一只胳膊。
“大人!别喊!是我!王启年啊!”
“王启年?你为什么要翻墙进来?”
王启年一边嘟嘟囔囔,抱怨着正门手续繁琐和墙边放缸不安全,一边慢慢从地上支起身子。
昭昭眯着眼,缓缓走到他面前,冷哼一声。
“呦,这位不是那天城门口的反诈先锋王大人吗?”
“反诈先锋?”
范闲饶有兴致地凑热闹,“昭昭,你俩认识?”
王启年眼睛骨碌转个不停,扯出一个笑容,“范小姐,这何为‘反诈先锋’啊?”
昭昭盯着王启年,似笑非笑,“我在夸王大人呢。”
她声情并茂地重复一遍昨天王启年忽悠自己的话,转向范闲,狐疑道,“倒是你,为什么你俩也认识?”
“呵呵,因为我就是傻傻好骗的官宦子弟之一。”
范闲给王启年递上一个‘自己体会’的白眼。
随即简单解释了一下两人认识的经过,告诉昭昭他今天来是给自己送文卷的。
“对!我是给大人送文卷的!丁字五三四号。”
王启年双手奉上一卷帛书,出言暗戳戳打探范闲索要文卷的原因。
范闲没理他。
他故作对矮案上的糕点好奇,搓搓手,掩饰着内心的紧张。
“澹州刺杀才过去一个月,相关案卷就要花费一天时间去找?我怎么感觉不太合理呢?”
听到昭昭旁若无人的喃喃自语,本来瞧着范家兄妹不打算追究地图一事,觉得范闲好说话,想要打包范府糕点回家的王启年手一抖。
糕点都不要了,范闲让从他正门走,王启年脚底抹油般迅速离开范府。
范闲摊开文卷,脸色顿时就变了。
昭昭凑近,快速扫视完上面的记录,亦是神色凝重。
不过,她始终觉得这文卷有点怪怪的。
帛书的质感是不是太差了……
此时,滕梓荆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
“王启年的文卷送来了吗?他认识我,我得躲着他。”
范闲迅速把帛书卷起合上,藏于身后。
望着范闲闪躲的目光,滕梓荆收敛起脸上轻松的笑容,他面无表情地朝范闲伸出手。
“把文卷给我。”
“你先冷静一点。”
滕梓荆心头生出不好的预感,冷静不了半分,两人突然动起手。
最终文卷被滕梓荆抢到,他定定地看着上面的‘灭门’二字,不顾范闲的劝阻,孤注一掷地朝外走。
眼瞧着这对好兄弟就要闹掰,昭昭连忙出声。
“等等,这份文卷不对劲。”
她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帛书,仔细端详好一会,终于找到强烈违和感的来源。
范闲闻言大喜过望,他垂眼看向少女,目光里满是希冀。
“真的吗?”
十头牛都拽不住的滕梓荆瞬间折回来,他眼中的水光尚未褪去,也殷切地望着昭昭。
“范小姐何出此言?”
知道这两人着急,昭昭指着文卷,一一直接点出自己发现的不对。
“三点可疑之处——”
“其一,印泥颜色不对。我小时候趁师父不注意,偷看过他随身携带的文卷。鉴查院加盖印章,用的是特制朱砂印泥。是那种掺杂着金粉,暗红带金的色泽,这份文卷上的印泥过于鲜艳,太廉价。”
“其二,基于相同原因,我知道鉴查院文书边缘有特制金线封边,而这份伪造品没有。”
“其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没发现这帛书上的纸张,皱褶异常多吗?很明显是有人刮掉原本的纸张,重新拿纸糊上去的。”
听着昭昭条理清晰的分析和确凿的论据,滕梓荆渐渐冷静下来,显然已信了大半。
“昭昭,你这记性也太吓人了,偷看师父文卷都是六年前的事了,你连细节都一点没忘?!”
放松下来的范闲,脸上写满不可思议,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调感叹道,试图驱散先前凝重的气氛。
“……”
昭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他一眼。
你一个能默写出整部《红楼梦》的最强大脑冠军,用这种语气夸别人记性好?夸人能不能稍微走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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