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查院静室。
光线从高窗斜射下来,尘埃飞舞。
范闲离开后。
影子悄无声息地送上一张厚厚的毯子,随即隐匿。
陈萍萍裹着厚毯坐于轮椅上,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昭昭目光沉静,不避不让地迎接陈萍萍的审视。
她垂落在身侧的双手微微蜷缩,掩饰着内心的不平静。
暗室里安静到了极致。
只有陈萍萍指尖轻轻点在木质扶手上,发出轻微的“嗒、嗒”的敲击声。
陈萍萍的视线扫过花丛右前方的空椅和小几,开口招呼道。
“坐吧。”
待到少女坐下,他目光温煦。
“丫头,让我看看你……”
陈萍萍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似乎透过昭昭在看另一个人。
“像,真像你娘当年,眉宇间那股子韧劲和灵透,一模一样。”
他语气中透出无尽追思:
“但你比她更果决,更有手段。”
昭昭闻言眼睛瞪圆一圈,卸下些许警惕和防备:
“您认识我娘?”
陈萍萍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凝视着墙边的紫色花丛。
“小姐当年随手摘下的紫罗兰花种子,是你娘最爱的花。”
连我娘最喜欢的花都知道?!
所以十六年前那次相见,是偶然?是必然?
还是必然的偶然?
昭昭震惊得向后一靠,紧紧贴在椅背上。
叶阿姨与娘亲的羁绊似乎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深。
“至于你娘的故事,留着慢慢问你爹吧,我就不多嘴了。”
陈萍萍话锋一转。
目光落在昭昭肩头厚重的纱布,停留一瞬。
“这次伤得不轻。”
提起肩伤,昭昭便想起牛栏街刺杀,便想起……
态度冷淡下来。
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直视着陈萍萍,开门见山道:
“陈院长,牛栏街刺杀,您知道吗?”
陈萍萍似乎没想到少女会直接问出口,看昭昭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透着点满意。
他敲击着轮椅扶手,反问道:
“我知不知道,重要吗?”
“对我而言,重要。对范闲而言,更重要。”
昭昭正襟危坐,神色认真。
“院长,程巨树公然入京,林珙动用床弩此等军械,鉴查院知情。”
“程巨树进京那日,我想深入牛栏街一探究竟时,却被郭保坤挨揍支开。这是为了保证刺杀能按计划发生。”
她大脑飞速运转,串联起牛栏街刺杀中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刺杀当日,我从皇家别院赶往牛栏街,光天化日之下于闹市飞檐走壁。”
“一向森严的京都防卫却形同虚设,这是有人提前扫清了障碍,确保我可以及时赶到。”
“我的侍卫自进入京都后从未公然出过手,却收到指向牛栏街的纸条。程巨树是八品巅峰,是有人笃定云枫前往一定有用。”
昭昭将自己掌握的证据链条娓娓道来。
没有疑问。
只有全然的笃定。
“所有这些同时发生,我不想问您‘是不是’,只想问您一句‘为什么?’”
陈萍萍安然坐在轮椅上。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带着纯粹欣赏的笑意。
“丫头,你推断的不错。”
陈萍萍十分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似乎对昭昭的推断毫不意外。
“牛栏街是一局死棋。有人落子,意在屠龙。”
昭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陈萍萍丝毫不恼。
他凝视着墙角炭盆里跃动的火光,声音听不出情绪。
“龙在明,饵在侧,杀招隐于市井。”
“我是观棋人。棋局已成,落子无悔。观棋者……若强破棋枰,只会溅一身血,引火烧身。”
少女猛然抬眼看向陈萍萍,眼中充满惊疑不定。
她知道。
陈萍萍是在回应自己,他默许牛栏街刺杀的原因!
“溅血,烧身……我这把老骨头,烧了也就烧了。但火若燎了不该燎的原……”
陈萍萍的目光扫过范闲刚才站的地方,深深看一眼面前的少女。
“那便是万劫不复。”
昭昭瞳孔一缩。
陈萍萍这个“观棋人”的比喻,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她心中所有的迷雾。
能让鉴查院院长甘心旁观棋局的人。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
她屏住呼吸。
“所以……下棋的人,是陛下。”
陈萍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的答案。
少女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
她安静片刻,艰难地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
“我明白了。”
昭昭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讥诮。
“我一直在想,为何我会恰巧遇见程巨树进京,撞破郭保坤挨揍,云枫收到匿名纸条的时机,为何如此精准。”
“现在想来,无论如何我都会遇见程巨树进京,也必然会有什么别的事引开我。”
“与此同时,当日知道刺杀正在发生,更知道云枫是谁、在哪里,能及时传信给他。”
“在京都拥有此等能力的,除了您,不作他想。”
她看着陈萍萍,声音有些发紧。
“那位影子第一次见到云枫,便点破他是九品身手。所以……”
“您不仅仅是在观棋。您也在借这盘棋……试探我。”
“您在试探我,看我能不能串联这一切,看我会不会去牛栏街。”
“对吗?”
陈萍萍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道:
“你与范闲从小一起长大,在澹州那一次,年纪尚小,可能是情急之下的本能。”
“但这一次,在京都,在明知是龙潭虎穴的情况下,你是否还会来?我需要知道答案。”
“我需要知道,你对范闲的守护,究竟是习惯,还是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动摇的决心。”
“我确实布下了两道保险。”
“你和云枫是第一道,你来,影子便会给他传信。五竹是第二道,确保范闲平安。”
他停顿一下,自嘲般轻笑一声。
“但我唯独算漏了一件事——五竹那天,并不在京都。”
当陈萍萍承认试探时。
昭昭搭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攥紧裙摆。
此刻。
她感到心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断上涌。
自己的真心与舍命,竟也在一个冰冷的试探中接受审视。
这就是鉴查院的暗夜之王吗……
以众生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
眼前之人算计之深、心肠之硬、手段之酷烈,令她胆寒。
昭昭不由得沉默。
她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她无话可说。
可是……
昭昭又想起那双十六年来无法忘怀的眼眸。
那双波涛汹涌着晦暗、仇恨、悲痛、心疼的眼眸。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
这种眼神绝不是对着她的,只会是对着范闲的。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陈萍萍当时眼中的悲痛、决绝、珍视、温柔,那种仿佛找到余生存在意义的眼神。
是这世间带给她的第一次震撼。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与其内耗,昭昭决定赌一把。
赌一个名叫“真心”的东西还在。
若是赌输了……
左右陈萍萍不至于杀了她吧?
她鼓起勇气,再次直视着陈萍萍:
“院长,我最后想问您一句。”
昭昭顿了顿。
“您有没有想过,若是那天我没来,五竹叔也不在,范闲怎么办?”
“您,到底在不在乎范闲的命?”
陈萍萍似乎被这个问题击中了。
他不再游刃有余地敲击扶手。
整个人静止一瞬。
这是他一生中极少遇到的,直接刺向内心最柔软处的质问。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陈萍萍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惯有的深邃和算计褪去,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偏执。
“这十六年来,我活着……就是为了他。”
他紧紧抓住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压制内心汹涌的情感。
“你可以怀疑一切,但不要怀疑这一点。”
“若天下只留一人,这个人我一定会选范闲。”
“我将他置于险地,只是为了让他能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永远活下去。”
得到想要的答案,昭昭如释重负地靠回椅背。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少女看向陈萍萍的眼神不再充满敌意。
昭昭看出来了。
陈萍萍是顶尖的马基雅维利式的权谋家。
尼科洛·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的核心主张是——
为达成至高无上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但他们似乎又有所不同。
马基雅维利的终极目标是权力本身。
而这位院长身上多一点人情味。
那么他宁愿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呢?
昭昭转念又想。
无论陈萍萍的终极目标是什么,至少在“保护范闲”这个底线上,他们是同盟。
幸好。
对方是友非敌。
如此可怕的人若是自己和范闲的对手,那她必须认真考虑是否继续留在京都了。
昭昭长长地舒一口气。
陈萍萍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恢复往常的姿态。
他推动轮椅回到墙边花丛前。
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
似乎眼前柔弱无骨的小花可以给予他无限力量。
过了许久。
在昭昭以为陈萍萍会让自己离开的时候,却听他倏然喟叹一声:
“所以,丫头。”
“我后怕地庆幸着,那天你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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