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过去。
听说这边有义诊,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流民纷纷向此处聚集。
今日出行,昭昭只带了云枫,范府护卫以及杏林堂伙计不过数十人。
然而现在。
城南门外空地上聚集的流民已有数百人。
人一多就难免发生拥挤。
所有人都想抓住一线生机。
范府护卫在尽力维持秩序,但在数量百倍的流民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
昭昭听着周围愈演愈烈的推搡声,不禁蹙起眉。
原本将刀抱在怀里的云枫,面容更加冷峻,神色警惕地按住刀柄。
若若站在昭昭身边,有些紧张。
“姐姐……”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传来。
“让开!统统让开!”
“京都府尹驾临,闲杂人等统统让开!”
刚才还在往前挤的人群瑟缩着后退。
城门口的守卫闻讯带队快速小跑过来。
“别担心。”
昭昭看完手头的病人,将配好的药材递给面前的老妇人,将妹妹拉到身后。
“姐姐等的人来了。”
只见数十个衙役模样的人高举着“肃静”、“回避”牌,以及彰显来人身份的“京都府尹”官衔牌,分散站在木棚两侧。
一顶青缎软轿停在开辟出的空地上。
一个穿着庆国常见灰白官袍的中年人掀开轿帘,缓缓走出来。
来人身份呼之欲出。
京都府尹略显焦急地扫视着人群,直到看见木棚下端坐的素衣少女,长长舒一口气。
他顾不得官仪,冲到昭昭面前,压低声音拱手见礼。
“哎呦!昭华县主!您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您若是在这里出了半点差池,下官百口难辩,亦难辞其咎啊!”
“昭华县主”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先前骚动的流民全部僵在原地,面露惊恐。
“县……县主?”
“完了,我们冲撞了贵人……”
“……”
人群如同潮水般散开,“呼啦”一下往后退得更远。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带动一片人跟着惶恐地匍匐在地,之前的混乱荡然无存。
城南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昭昭眉头蹙得更紧。
她对着地上的人群温声道:
“大家先起来,不碍事。继续排队,咱们一会儿继续。”
流民稀稀拉拉地起身,但是无人敢上前。
昭昭余光捕捉到京都府衙役手中举着的大棒,又看看朝自己笑得恰到好处的京都府尹。
明白了什么。
她抱着胳膊,斜靠在椅背上,打算先应付走面前的京都府尹。
毕竟这位大人的不请自来也是计划的一环。
只是……
这京都府尹怎么瞧着如此眼生呢?
她扫一眼衙役举着的行牌,望向胡大人,脸上浮现令人一眼看穿的困惑。
“京都府尹?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下官京都府尹胡平见过昭华县主。”
昭昭听到对方自报身份,有些惊讶。
梅执礼这么快就把官儿给丢了?
就因为站错队?
好惨一老头儿……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眉毛一挑。
“胡大人言重了,京都首善之地,陛下仁德布于四方,本县主在此,能有什么闪失?”
“莫非在大人心中,这京都的治安,已然败坏至此了?”
胡平被昭昭反将一军,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刚得二殿下吩咐压下了苍山的流民处置,转头就被他妹妹在大街上挤兑。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连忙再度拱手,面上堆起无奈的笑容:
“县主明鉴,下官绝非此意!”
“只是您看,您毕竟身份尊贵,此地又鱼龙混杂。”
“万一有不长眼的愚民冲撞了您,或是过了病气给您,岂不是下官天大的罪过?”
胡平说着给衙役领头使了个眼色,将人群隔得更远些。
昭昭循着胡平的视线望去,看清衙役领头的面貌,倒是一乐。
这不是郭保坤状告范闲打人那次,去家里逮范闲的小哥吗?
倒是干得比老梅长久。
这叫什么?
铁打的小吏流水的官儿?
不过,昭昭瞥一眼踌躇不前的流民百姓,颇感头疼。
她知道。
这位胡大人一来,自己这义诊是很难安心进行下去了。
“胡大人的好意,本县主心领了。”
昭昭放缓语气,笑意盈盈。
“只是本县主觉得,做人做事当有始有终。”
“今日既开了这个头,总要等到义诊结束,安置好最后一位病患,我才能离开。”
“胡大人,您说呢?”
“这……”
胡平听到这话,顿时有些犯难,还想继续劝。
却见昭昭脸上笑意散去,话锋一转。
“不过……”
“若非亲眼所见,本县主亦不敢相信,天子脚下,居然到了需要我一个小小的县主,不得不来此稳定人心的地步。”
胡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是诛心之论!
这位县主是当众直接给京都府扣了一个失职的帽子啊!
他急忙出言辩解:
“县主言重了!是下官疏忽,下官已加紧办理,只是京都诸事繁杂……”
“加紧办理?诸事繁杂?”
昭昭轻笑一声。
她拍拍手站起身,顶着无数复杂的目光,负手绕到胡平面前。
“胡大人,百姓今日见到你我,尚知跪拜行礼,尚存敬畏之心。”
“可若再过几天,这些人连跪拜的力气都没有,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您觉得,他们还会逆来顺受地跪在这里,好脾气地谅解您口中的诸事繁杂吗?”
“这……”
胡平闻言,额头冒出冷汗,刻意堆起的热络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昭昭一脸意味深长,声音放得更轻。
“我今日在此,尚能告诉他们,陛下和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可流民安置编户的国之要政,非我力所能及。我亦不可能日日在此,日后这些人走投无路时,胡大人可曾听说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届时,激起民变,惊扰圣听,您觉得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
她说到最后,尾音转冷,一双桃花眸中寒气弥漫。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对着胡平兜头浇下。
这位故意姗姗来迟的京都府尹彻底明白了。
昭华县主今日来此根本不是心血来潮,她就是来逼他现身的。
她在警告他。
现在不赶紧解决城南的流民问题,来日情况失控,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京都府!
胡平所有推诿扯皮的心思消失的无影无踪。
凡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此事一旦有大人物插手过问,再出现半点差池,来日在御前就不是一句失察能过得去的了。
胡平心中惊涛骇浪,连忙整理官仪,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昭昭深深一揖。
“县主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下官办事不力,才让您行此下策,亲身涉险来提醒下官。”
“既然县主将路指引至此,下官若再不知进退,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了然,苦笑一声。
“请县主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下官这就回去,召集府衙所有属官。”
胡大人目光灼灼看向昭昭,不动声色地提高音量。
“下官回去立刻着手调拨钱粮,定会给朝廷一个明确的交代!”
“县主放心,京都府一定会妥善安置好这些流民,绝不再让您忧心!让陛下忧心!”
瞧瞧。
这位胡大人话说得多漂亮啊。
一番话下来,既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将自己的突然发难转为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还成功在所有流民面前刷了把脸,最后隔空对着皇帝表了个忠心。
真是妙蛙种子进了妙妙屋,妙到家了。
她对胡平这点心思了如指掌。
但自己来此的目的,本就意在迫使迟迟不作为的京都府尽快出面解决问题。
现在,京都府尹当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自然也得见好就收。
“胡大人能如此想,实乃万民之福。那本县主便在此处静候佳音了。”
“下官告退!”
胡平再次拱手行礼。
等他转过身去,脸上慷慨激昂的表情瞬间收起,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头疼。
他对着京都府的衙役们一挥手。
“保护好县主!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再调一队人来,维持秩序,等待本官的命令!”
“胡大人!苍山那边也别忘了尽快派人处置。”
昭昭对着胡平准备离去的背影,好整以暇地冒出一句话。
胡大人身形一顿,脚下差一点滑倒。
他扭头讪笑着回应一句“这是自然”,火速带着一队人马匆匆离开。
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昭昭冷眼瞧着京都府尹的小动作,立刻明白,若他连发生在城门口的事都存心推诿扯皮一通,苍山那边更不可能有多上心。
虽然她相信以范闲的能力,足已解决苍山之事。
多嘴这一句,算是敲打吧。
昭昭对着呆立在身后的妹妹挥挥手。
“若若,回神啦!”
她又看着面前在京都府衙役注视中惶恐不安的流民,轻轻叹了口气。
“都听见了?京都府尹胡大人已亲自回去为你们筹措安置之法了。”
“现在,大家重新排好队,义诊继续。”
场中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压抑呜咽声、激动道谢声、以及难以置信的确认声。
“谢谢县主!谢谢县主!”
“有救了……孩子他爹,你听见了吗,京都府的大人管我们了!”
“娘!你怎么没有多撑两天啊!苍天有眼啊!”
“……”
激动的嘈杂声平息了,在场众人再次静默。
下一刻。
人群中,京都府尹到来之前,最后一个从昭昭手中接过药包的老妇人,发出一声哽咽的呜咽,极其郑重地朝着昭昭所在的方向,深深叩首。
她身旁的中年汉子愣了片刻,立刻拉过自己的孩子,一同跪下,重重磕头。
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般。
义诊木棚前黑压压的人群,从近及远,一片接一片,无声跪伏。
有妇人抱着婴孩弯腰,有老汉被家人搀扶着跪下,有面黄肌瘦的青年迟疑一瞬,也随之匍匐在地。
一双双颤抖的手按在地上,一个个低垂的头颅久久不愿抬起。
他们用这种最古老庄重的仪式,表达着言语无法承载的虔诚感谢。
昭昭安然站在原地,难得没有谦让。
她心里清楚,今日过后,自己大概率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少女亲自弯腰扶起领头的老妇人。
“老人家,请起。”
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
“大家都请起。朝廷既已知晓各位的难处,便不会再让你们继续流离失所。”
昭昭目光扫过众人,提起内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
“现在,让我们先把病看好。”
若若怔怔地看着眼前庄严的一幕,眼眶一阵阵发热。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姐姐的背影,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
夕阳渐沉。
天边铺开橘红色的绚烂霞光,为破败的营地笼上一层温柔的轻纱。
义诊结束。
杏林堂运来的药材发放殆尽。
疲惫的一天终于落下帷幕。
昭昭轻轻伸展着有些酸痛的腰背,揉了揉发僵的手腕,靠在椅背上。
忙碌一整天,虽然很累,但成就感满满。
放眼望去。
流民营地依旧破败,可他们来时蔓延在空气中的绝望,被晚风吹散些许。
许多人疲惫的脸庞在晚霞的映衬下,浮上对生活的期盼。
一直守在旁边的云枫放下怀里的刀,默默将水囊和干净的湿布巾递给昭昭。
昭昭微笑着接过,擦完手后打开塞子,发现水囊里面是自己最喜欢的温水。
她颇为豪放地仰头一饮而尽,给云枫竖起一个大拇指。
“太贴心了!”
“多谢小枫枫,今天多亏有你。”
云枫沉静地注视着少女,喉间应了一声低沉的“嗯”。
他熟练地接过她手中的布巾,将其清洗后收起。
对若若微微颔首,朝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显然是去检查车辆了。
默默在一旁收拾药箱的若若,将姐姐和云枫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想起白天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配合,忍不住替某个不在场的人捏把汗。
“走吧,若若。”
“我们该回家啦。”
“来了!”
姐妹俩说说笑笑走回范家马车停靠的地方,却见马车前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贴身伺候庆帝的侯公公抱着拂尘,微微笑道:
“昭华县主,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
喜欢庆余:人在大庆,天降竹马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庆余:人在大庆,天降竹马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