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听完庆帝给自己画下一张充满诱惑力的大饼。
一时间,昭昭心中感慨万分。
倒不是感动这位陛下有多么信任自己,将此等国之大事交给她。
而是他的行事手段属实让她忍不住拍案叫绝。
丝滑小连招出得好啊。
出得妙,出得呱呱叫。
倘若她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没有逼京都府出面,没有想出这套自污求名的说辞,没有cos王翦演了一出求田问舍的戏码。
而是像以前那样自己和云枫单独行动的话,今天在御书房需要面对的恐怕就是帝王的雷霆之怒了。
最重要的是,即使如此,她依旧将前往北境,只不过是以将功折罪的名头。
反正无论如何,皇帝都会顺势将这危险的任务抛过来。
眼下,昭昭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方才一番求名保平安的自辩,立下的心系朝廷、愿为君分忧的人设,让她成功过关的同时,此刻恰恰成为庆帝驱使她的绝佳理由。
御书房里再度陷入短暂沉默。
庆帝没有催促,他悠然拿起一只羽箭,饶有兴致地抚摸着箭尾的羽毛。
崩过一次的人设不能再崩第二次。
其实根本没得选。
回到京都这么久,昭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不是被算计,就是在被算计的路上。
她打起精神,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这份轻如鸿毛又重若泰山的北境军报,向庆帝深深一礼。
昭昭拿出毕生演技,明媚面容上刻意流露出与年纪不符的野心和渴望。
活脱脱一个被巨大名利诱惑鼓动、急于抓住机会的精明贵女。
“陛下如此信重臣女,臣女愿往北境。必竭尽平生所学,平息疫情,以报陛下天恩,亦扬我范家善名!”
庆帝静静看着她,倏然和煦一笑:
“好!有胆识!朕会派一队虎卫护你周全。北境所需一切药物资源,你可便宜行事。”
“回去收拾收拾,即刻出发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好家伙,这是一点反悔的余地也不给啊。
昭昭内心腹诽道。
表面上却恭敬垂首。
“臣女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
庆帝随意地大手一挥。
“去吧。”
昭昭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躬身,低头,一步步倒退出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脸上所有精雕细琢的表情瞬间褪去,唯余深深的凝重与疲惫。
少女慢慢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姿挺拔,是任何人看了都会称赞的恭谨端庄。
直到行至无人可见的转角,她突然腿一软,倚靠在宫墙上,轻颤着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借着渐暗的天光,四道弯月形的指甲深痕赫然出现在昭昭掌心,几乎见血。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后知后觉的、火辣辣的刺痛。
她怔怔看着掌心的伤痕,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保持镇静,不禁有些失神。
……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庆帝斜倚在御座上,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淡淡开口。
“出来吧。”
辘辘……辘辘……
那面铺至地面的巨幅江山舆图背后,响起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音。
陈萍萍驱动轮椅停在御案前不远处。
庆帝望着昭昭离开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放下手中的箭矢。
“朕这位昭华县主,是个聪明人。”
“不过,她的话,你信几分?”
陈萍萍端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声音毫无波澜。
“陛下心中已有圣断,何须问老臣。”
庆帝冷哼一声:
“朕要听你说。”
陈萍萍微微颔首:
“是。老臣以为,昭华县主聪慧非凡。无论是真心求名,还是另有所图。”
他停顿了一下。
“此刻,她愿为陛下分忧,前往北境,这便是她的忠心。”
“若她果真能力挽狂澜,遏制疫情,便是天佑大庆,陛下得一天下罕有的良才,可喜可贺。”
“若她……不能。”
陈萍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折在北境,陛下也不过是损失一个略通医术、心怀侥幸却能力不济的女子罢了。”
“于陛下而言,并无大碍。”
他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向庆帝。
“故此,无论成败,于陛下而言,皆是赢。”
“陛下又何须在意,她最初那点小心思,是真是假呢?”
庆帝听完,沉默片刻。
他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皆是赢……呵,说得不错。退下吧。”
“老臣告退。”
陈萍萍拱手一礼,转动轮椅离开。
御书房内,唯余庆帝一人。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消失,眼神变得无比幽深复杂。
……
暮色渐沉。
鉴查院门口的街道上依旧鲜有行人。
一个身披斗篷的玄衣身影站在街道的转角处,望着石碑的方向
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石碑上尘封已久的字迹仿佛在灼灼燃烧。
晚风拂过,露出墨色帽檐下一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
昭昭遥望着不远处熠熠生辉的石碑,忽然低头轻笑起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叶阿姨,你听过这句话吗?”
“你若听过,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年,将理想写得那么声势浩大,举世皆知,最后沦落到人亡政息的地步?”
叶轻眉的结局,恰恰是这句话最血淋淋的注脚。
她死于她的高尚,死于她试图赋予更多人的平等,死于既得利益者的集体反扑。
她创立的商号被皇室抢夺,她带到这世上的产物沦为权贵享乐炫耀之物,连她的存在都变成不能说出口的禁忌。
凭借昭昭如今的修为,这个距离并不妨碍她看清石碑上的每个字。
即使如此,她也并不需要去看。
因为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深深镌刻在她心里。
“他们怕你,不是怕你这个人,而是害怕这闪烁着真理光辉的理想。这块石碑被允许立在这里,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想要墓志铭。”
在御书房里那道锁定自己的强大气机里,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意。
高高在上的帝王气机收放自如,如果不是昭昭修炼自然心法已是半步九品,五感远超常人,只怕根本感觉不到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那一刻,庆帝是真的动了杀心。
“就在刚才,我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张写满虚荣和庸俗的通行证,将理想踩在脚下,信誓旦旦宣称自己只求富贵闻达。”
“你看,很可笑对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唐,唯有如此方能平安落地。”
昭昭望向远处皇宫巍峨的剪影,面容沉静,眼底深处燃烧着永不屈服的桀骜。
“叶阿姨,石碑上的话,我会践行下去,因为这也是我的理想。只不过,实现它的方式你可能不太喜欢。”
“不过没关系,为了达到最崇高的目的,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必须不择手段,哪怕是最卑鄙的手段。”
“因为我知道,人活着,才有可能改变一切。”
“你的终点是这里,但这里,是我的起点。”
说完,昭昭注视最后一抹夕阳余晖从石碑上彻底褪去,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一步步迈入京都华灯初上的夜色里。
……
鉴查院石碑旁边的通道里。
影子推着陈萍萍从阴影中出现。
二人望着昭昭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良久无言。
端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重复着那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沉重到极致的哀伤与疲惫。
他下意识紧紧握住轮椅扶手,双手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泛白。
陈萍萍不由得回忆起昭昭在御书房的表演,以及此前种种表现。
自污以求生……
好一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将济世善行贬低为市恩搏名,将宏愿初心伪装成匹夫之惧。
陛下疑她效仿小姐收买人心,她便干脆将自己扮作汲汲营营、目光短浅之辈。
那位宁可相信一个庸人,也绝不会放心一个圣人。
范闲那孩子,有狠劲,有急智,但过于刚烈易折。
这丫头……懂得何时该弯腰,何时该收敛锋芒。
这份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韧性,倒是比那孩子更懂得如何在陛下的目光下生存。
他推动轮椅,转到石碑前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小姐,你看见了吗?”
“这丫头,当真是不一样。她比你狡猾多了……”
说到这里,陈萍萍的目光变得无比悠远。
“你选了一条最光明磊落的路,所以你输了,也走了。”
“我和她,我们选了另一条。一条你不怎么喜欢,但或许……能让你想看到的世界,快点实现的路。”
陈萍萍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随之化作一声低笑。
笑声干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释然。
“或许是天意吧。也好,这样将来等我下去见你的时候,总算……可以少一点愧疚。”
陈萍萍展袖一挥,同样眺望着远处的皇宫。
他脸上的所有情感波动瞬间收敛,恢复古井无波的平静,恢复属于鉴查院院长的深邃与掌控。
“影子。”
一直在轮椅后面充当隐形人的影子无声俯下身。
“北境虽是险局,但若操作得宜,未尝不可借此机会真正进入陛下的视野。”
“三件事:”
“一,让丙字七号动起来。他是北境人,又是上谷关的军医,熟悉情况,届时就近协助,无条件听她一切调遣。”
“二,传令给北境‘风声’,启动最高级别监视。所有北齐和上谷关方面的异动以及针对她的风吹草动,必须八百里加急直报于我。”
“三、这块甲字库令牌,”
陈萍萍从毯子下摸出一枚黑色玄铁令牌,“你亲自去一趟范府,这令牌早该给她了。”
最后一个指令下达完毕。
这个“她”指向的是谁,毫无疑问。
影子默默接过令牌,又听陈萍萍轻描淡写说出一句话:
“告诉那丫头,若遇生死危机,鉴查院在北境驻点的所有资源任她调用。”
影子点点头,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陈萍萍最后深深看一眼石碑,慢慢推动轮椅,消失在通往鉴查院的漆黑通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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