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刚回到府中,就被老爹派人叫到了书房。
她轻轻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范建端坐在书案后,对着好几本摊开摞在一起的书卷怔怔出神。
在书案旁边青铜连枝灯的烛光照映衬下,他的脸色显得愈发深沉。
整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听到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范建抬眸,将少女从上到下迅速扫视一遍。
确认她神色无异后,关心道:
“回来了。下午在御书房,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昭昭听着父亲沙哑的声音,想起刚才从管家口中得知老爹为了自己,请求皇帝收回旨意被驳回,这才挣回一句“无论成败,皆不怪罪”的承诺。
要知道,直到自己领旨离开御书房,皇帝都未曾明言,允许她此行有失败的可能。
既然如此,木已成舟,她更不愿他为自己担心。
“陛下天威难测,只是问了我今日义诊和从前四处行医的事。”
昭昭盘腿坐在老爹对面的软垫上。
她熟练地提起案上的紫砂茶壶,探了探温度,倒上一杯温水,将茶盏推过去:
“爹,瞧您嗓子哑的,喝口热水润润吧。”
范建接过女儿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依着您平日的教诲,回禀陛下——”
“范家世受国恩,眼见流民聚集,恐生民变、惊扰圣听,故而行此权宜之计,替君父分忧,稳固京都大局。”
范建静静地听着,端着茶盏,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嗯,然后呢?”
“许是我笨嘴拙舌,陛下并未全然相信,反而提起女儿过去两年四处行医的事,一番对答,如履薄冰。”
昭昭详细描述了庆帝如何一条条念出她在各地的行医记录,如何质问她的动机。
“女儿当时可害怕了。”
少女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
“只能顺着陛下的话,说自己见识短浅,所做一切不过是见过暴民可怖,想为自家博个善名,以求乱世中能护住家门。”
她在庆帝面前立下的人设,必须和老爹通个气。
“然后,陛下提起上谷关之事,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嘛,只能领旨谢恩。”
昭昭双手托腮,闷闷地问:
“爹,你会怪我吗?”
“陛下似乎不是很喜欢我做的事,我是不是给范家招祸了?”
范建望着眼前的少女,素来明媚的面容上充满浓浓的疲惫。
他半阖下眼帘,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心疼和痛惜。
“爹为什么要怪你?”
范建倏然放下手中茶盏,在昭昭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背对着女儿,双手按在窗台上,望向皇宫方向,面上一片冰寒。
他深知女儿骨子里的骄傲,能让她不惜自贬到这种程度,当时御书房的凶险可想而知。
沾染寒意的夜风迎面吹来。
范建压制住内心想要立刻再进宫与庆帝对峙的冲动,深吸一口气。
“爹?您怎么了?”
昭昭不放心地跟过来,疑惑地从老爹右手边探出脑袋。
“无妨。”
范建平静下来,双手搭在女儿的肩上,注视着她:
“昭昭,你要记住,没有做错事的人,不该受任何指责。”
见少女神色动容,他声音更加轻柔:
“我的女儿天资聪颖,心地善良,为父欣慰和骄傲还来不及,如何舍得怪你?”
直到此刻,范建才完全理解陈萍萍为何对他女儿评价如此之高。
今日的御书房乃是深渊绝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昭昭的所作所为,恰是在必死之局中,走出了唯一一步活棋。
想到此处,他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
“你各方面做得都很好,只是,我的女儿,受苦了……”
与庆帝虚与委蛇,面对帝王杀机时,昭昭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唯独在老爹面前,她总会很轻易地产生流泪的冲动。
“爹……”
少女轻唤一声,便如乳燕投林般扑进父亲怀中。
范建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才笨拙地拍拍女儿的背:
“别怕,从今往后,想做什么,只要是你认为是对的,就去做,便是天塌下来,爹也会给你顶着。”
昭昭闻言,先是一怔,泪水无声滑落。
她埋在老爹怀里发出沉闷破碎的呜咽。
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范建的衣襟。
少女哭声越来越大,哭得毫无形象,完全是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后回到家中的孩子。
范建眼神里充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心疼与酸楚。
他微微仰头,快速眨几下眼,逼回即将上涌的湿意。
“爹在,爹在这儿。”
范建一边低声安慰着女儿,一边无限爱怜地抚过她的长发。
……
良久。
昭昭退出父亲的怀抱,再次抬起头时,泪痕未干,眼圈通红,但眼眸里之前深藏的惊惧、孤独和沉重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和清澈的光芒。
她有些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扯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
“谢谢爹。”
“一家人,说什么谢。”
范建看着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女儿,悄然松口气。
他拍拍少女的肩,踱步坐回书案后。
“为父叫你来,一则想知晓今日御书房的内情,二则经此一役,有一桩陈年往事,爹觉得你是时候知晓了。”
昭昭同样正襟危坐,屏息凝神等待老爹的下文。
范建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此行凶险,不在瘟疫,而在人心。”
他提起紫砂茶壶为女儿倒了一盏热茶,继续道:
“陛下此举,用意深远。你此前悬壶济世,名声于民间广为流传,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在仁心,坏在过于惹眼。”
“陛下虽答应为父成败不计,此言万不可信。”
昭昭挑动眉梢,颇为不可思议地望着老爹。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啊。
“你若失败,便是能力不济,有损声望;你若成功……”
范建停了一刻,将茶盏轻轻推到少女面前,表情凝重:
“成功得太轻易太快,便会有人追问,你这身超凡医术,究竟从何而来?”
“毕竟你师承费介,而费介这一次都束手无策,有心人便会联想到你母亲。她的来历,会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我母亲的来历……爹,您这是何意?”
“娘亲来自云梦泽啊,云梦泽不就是一处世外桃源吗?”
范建重复着“世外桃源”这四个词,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看来你母亲那些娘家人倒是谦虚的很啊。”
他没有立刻解答女儿的疑问,反倒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昭昭,你可知道,在京都乃至天下,最珍贵的是什么?”
迎着少女越来越困惑的眼神,范建自问自答道:
“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选择的权力。”
“而你所熟知的云梦泽,就是给予世人第二次选择的地方。”
“它不在任何地图上,却是大庆、北齐、东夷城所有顶级权贵,心中共同记着的名字。它超然于律法、战争甚至皇权之上,因为它掌控着世人的底线——生与死。”
“所有顶级权贵都心照不宣地认同着:绝不能得罪云梦泽。”
“因为谁都无法保证,自己或家族的继承人,明天会不会需要云梦泽救命。得罪它,等于自绝于未来。”
昭昭听着老爹语气中流露出的,对云梦泽深深的敬畏之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
为什么长老们和云锋叔叔以及云枫都没告诉她啊?
“不是……那您和我娘……”
“没错,你娘本来可以留在云梦泽,享受这份超然,但她选择了烟火人间,选择了为父,选择了你和若若。”
“爹,不对啊。”
昭昭倏然想起自己过去了解到的信息,皱起眉头:
“既然云梦泽地位如此超然,那我娘嫁给您,岂不是十分引人瞩目?”
“可据我行走江湖的观察,我娘和她名下的杏林堂似乎一直很低调,没有人将她和云梦泽联系在一起啊?”
范建长叹一口气,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怀念:
“这正是为父接下来要告诉你的。”
“你娘这份选择是有代价的。她当年隐姓埋名游历天下,在东夷城与我们相遇。”
“和为父成亲之前,向我和你奶奶坦白身份,当着云梦泽派出的云锋统领的面,立下誓言——”
“终生不再使用云梦泽医术,绝不与云梦泽主动联系,将对自己的来处守口如瓶。”
“你娘不仅是在隐藏自己,也是在用一生隐忍,保护我们范家,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从我娘开始,我们范家就已经开始有意识藏锋了吗?”
昭昭默默梳理着老爹告诉自己的信息:
云梦泽在顶级权贵圈中的分量不小,一旦范家暴露和它的联系,毫无疑问将面临皇室的猜忌和各方势力的觊觎。
她突然想起四年澹州那次采珠人刺杀,追问道:
“那我十二岁时经历的刺杀,为什么云锋叔叔会及时出现?而且从我记事起,他一直在澹州……”
说着这里,她少女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
“难不成……”
范建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模样,将书案上堆放的书卷放到一边。
“虽然云梦泽默许了你母亲的出走,但她终归是云氏一族的嫡系血脉,所以他们派人潜伏在京都和澹州,保护你们姐妹二人。”
“只有你和若若遭遇生死劫难时,云梦泽才会出手。”
“呃……”
昭昭意识到,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四年前的采珠人刺杀对她来说,似乎当真有一点因祸得福的意味。
“可是……”
她又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
娘亲云明月作为云梦泽嫡系血脉,即使做出了类似“叛逃”这样的事情。
云梦泽依旧选择派人保护她和一双女儿,没有任何惩罚,她又何必做出此等自绝于娘家的不寻常举动呢?
这么想着,昭昭也这么问了出来。
不曾想,范建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怅惘。
他沉默许久,透过窗户,望着天上皎洁的月亮,似乎在凝视着那个他深爱却未曾完全读懂的女子。
“你娘她……”
范建缓缓开口。
“她人是离开了那里,但心好像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云梦泽。”
“我们夫妻情深,这毋庸置疑。她深爱着我们这个家,爱为父,爱你,爱若若,倾尽所有。”
“但她常说,‘即使是夫妻,也并不意味着无话不谈。’”
“你娘对云梦泽一向讳莫如深,我尊重她,便从不深究。可我能感觉到,她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个圈。”
范建摩挲着手中的青玉瓷盏,目光悠远。
“她可以为我洗手做羹汤,可以为你从澹州传来的消息彻夜不眠,可以为照顾生病的若若衣不解带。”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望着东方出神时,我似乎可以看见一道无形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你娘在门内,安静地守着一些东西,那是连我也无法踏入的领域。”
范建的声音变得更轻,语气中充满了怜惜:
“所以你说得对,云梦泽没有束缚她。束缚她的,或许是她自己立下的规矩,是她心里那座比云梦泽的迷雾更看不透的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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