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在他杀人般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
“撤诉?她们沈家将你的脸面、将陈家的尊严踩在脚底践踏!我如何能忍下这一口气?!
业儿、拘儿眼看就要议亲,有一个被如此羞辱却不敢吭声的父亲,你让他们将来如何在人前立足?
我这做母亲的,若不能为你、为孩子们讨回这个公道,我……我枉为人母!”
“你……!”陈淮指着她,手指都在抖,瞧那样子似是恨不得当场给她一耳光。
他咬着牙,“我再说最后一次,撤、诉!”
迫于陈淮的威压,苏蔓起身对李县令道:“李县令,我愿撤诉……”
李县令如释重负,连忙高声道:“既已澄清乃是一场误会,诉状撤回,本案了结!退堂!”
惊堂木落下,空洞声响为这场虎头蛇尾的闹剧感到无奈。
陈淮没看苏蔓一眼,冷着脸拂袖而去。
苏蔓在仆人搀扶下,不紧不慢站起身,幽幽道:“沈娘子好风骨。”
沈箐反口讥道:“苏夫人好度量。”
“你……”苏蔓脸色瞬间铁青。
她以风骨讽刺沈箐不肯低头,错失刺史夫人这诰命,沈箐竟然以好度量来骂她为陈淮养婚前私子!
“好,好,沈娘子好利的一张嘴。”苏蔓咬牙挤出了一句。
沈章往母亲身前站了一步,把沈箐挡在身后,道:“苏夫人还是回家管教贵千金为好,据说贵千金只言其父,不闻其母。”
“你!”苏蔓再次被气到,“黄口小儿,你竟敢!?”
沈章淡淡道:“苏夫人告我忤逆是假,欲告亲子是真吧?”
沈箐悄悄拉了拉沈章的袖子,示意她适可而止。
苏蔓冷哼一声,“我儿之事,不劳外人忧心。”
沈章道:“如此,是我多事了,先行一步。”
她说完牵着沈箐往外走去。
堂外围观的百姓,在她们走后,轰然议论开来。
“看到了吗?陈刺史那脸,真被打了!”
“活该!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年吃沈家饭,穿沈家衣,还背着沈家私通,养外室,育私生子,中了州试就携私生子登堂入室,沈家不允便抛下沈家求荣,如今当了官还想回来折辱人,呸!”
“沈家娘子和四娘子,有风骨!那苏家娘子看着也是个厉害人物。”
“陈淮忘恩负义”、“得势羞辱沈家”的种种行径,伴随着他脸上的伤和今日公堂的狼狈。
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玉波县城内外飞速传扬开来,其势比十七年前,更为猛烈。
走出县衙。
阳光有些刺眼。
沈章看着母亲平静侧脸,又回头望了望那象征权力的县衙大门,心中那股因权势压迫而产生的憋闷,渐渐被更强大的力量所取代。
那是风骨的力量,是道理的力量,更是……她必须亲自去掌握的力量。
只是,她要如何才能掌控这股力量?
朝廷并无女子入仕的先河,听闻宫中倒是有女官,但终究不如男官可以踏出那宫门,可以四处赴任。
她需好好思量。
她轻声道:“阿母,我们回家了。”
沈章将母亲安然送回家中,仔细叮嘱仆役紧闭门户,无事莫要外出后,便回了族学。
午后课歇,族学花园的凉亭下,沈容拉着沈章上下打量,见她确实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若非师长不允,我倒是要跟去瞧瞧,骂上他两句才罢休。”
沈章看着自家阿姊这平日里温婉如水,此时却煞气腾腾的模样,心头暖融,故意玩笑道:
“阿姊,你这喊打喊杀的,旁人不知晓的还当沈家是武将世家呢。”
沈容轻啐一口,指尖点上她额头:“没个正形!快与我说说,公堂之上究竟如何?”
沈章敛了笑意,将公堂之上,苏蔓如何以势压人,母亲如何据理力争,以及陈淮最后仓皇现身、强行撤诉的经过细细道来。
沈容听得时而紧张,时而愤慨,末了,沉吟许久,纤长手指在石桌上划着:
“阿章,我总觉得……那苏蔓此举,透着古怪。”
“哦?阿姊觉得何处古怪?”沈章心中亦有此感,正想与人剖析。
“她此举,怎么瞧都是昏招,简直不伤敌,反自损。”
沈章刚想说些什么,听得有脚步声与谈笑声由远及近,当即收了声息。
姊妹二人对视一眼,转而说起课业上的闲话。
散学后,沈章与沈容并肩走出学堂。
途经茶馆,见不少茶客神色兴奋,显然是不知道又在嚼谁家舌根了。
隐约有“苏家”,“祠堂”,“和离”等零碎字眼顺风飘进耳中。
沈容扯了扯沈章衣袖,悄声道:“阿章,你听……”
沈章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在盘算着。
午后与阿姊的推测被打断,眼前这纷乱的流言,倒是与心头的猜测大差不差。
这苏家和陈淮也不是铁板一块。
可那又如何?
即便陈淮后院起火,依旧是福州刺史,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轻易就能摁死沈家这等乡绅。
苏蔓敢与她撕破脸皮,依仗的是苏家的财力与正室诰命身份,更有两个男儿作为筹码要挟陈淮。
她要拿什么来制住一州刺史?
一腔孤愤?
还是满腹经纶?
沈章想着想着都觉得自己在痴人说梦。
她再次想借权势,或是收集罪证又或是借助清议,用名声来压人?
显然都行不通的,更高权势的人谁会为了毫无价值的沈家去得罪一州刺史?
收集罪证更是难如登天。
借助清议,以名声压人。
如同今日公堂,将他的丑事宣扬出去。
可今日之事,最终也不过是让他“颜面扫地”,伤不了他的根本。
只要他官位还在,权力还在,时间一长,非议自会慢慢平息。
此路,可伤其皮毛,难动其筋骨。
想到最后,每一条路都横亘着一座名为“权势”的大山。
她纵有十足的才智,在这座大山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和无力。
这世间,赋予男子“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康庄大道,对女子却紧紧关闭。
朝廷不准女子入仕,这是铁律。
纵有满腹经纶,又能如何?
难道真要如母亲一般,将一生的才智与骄傲,都困于这方寸庭院,去应对那些来自外界的风雨,却永远无法走出去,亲手斩断那些风雨的源头?
女扮男装……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心头狂跳,血液都灼热了几分。
以她的才学,未必不能在那科举场上搏一个功名!
只要中了州试,中了进士……届时,权力便触手可及!
念头只闪烁了一瞬,便被现实冷水浇灭。
户籍、保结、搜身、同年交往、授官后的种种……
无数个环节,只要有一处疏漏,便是欺君大罪,不止她自身性命难保,更会株连整个沈家!
此路是悬崖边的独木桥,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沈容见妹妹眼神发直,面色变幻不定,似是陷入魔怔,连忙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低唤道:
“阿章?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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