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片刻的骚动,一些年轻面庞上露出思索和动摇。
然,当即有人道:“沈章!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混淆视听!
陈刺史肯给出如此条件,正是念及旧情,欲修复与沈家之谊!
你一人认祖归宗,便可换得全族学子前程,此乃顾全大局。
你口口声声沈家骨血,为何就不能为家族牺牲一二?未免太过自私!”
“沈楠,你放肆!”沈容怒斥道。
她上前与妹妹并肩而立。
素来温婉的面容怒气腾腾,目光射向沈楠。
“我阿妹若自私,公堂之上便可顺势认下那‘忤逆’之罪,何必据理力争,维护我沈家清誉?
她若自私,此时便该坐在刺史府的香车里,而不是站在这里与你们分说道理!
张口闭口家族大局,若这大局是要我姊妹背离母亲,认贼作父,这等无情无义的大局,我沈容第一个不认!”
沈容的发声,让众人皆是一怔。
这位平日里温柔似水的三娘子,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阿容说得在理!”沈黎站起身,他身量欣长,这一站便带了几分压迫感。
他环视众人,尤其是那些面露贪婪的同辈,嗤笑道:
“一个个读书把脑子读迂腐了?那陈淮是个什么货色,你们心里没数?
指望他提携?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指着沈楠,“沈楠,你蹦跶得最欢,不就是觉得被选去观政的人会是你么?”语气是惯有的痞气,字字戳心。
“我告诉你,就算四妹妹真被你们逼着认了陈淮为父。
到了福州,她只消说一句‘我那位楠兄长学问稀松,不堪造就,人品更是下乘’,
或是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将你打发回来。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儿!”
沈黎这番话粗糙得很,却比沈章委婉的警告更直接、更诛心,瞬间将利害关系血淋淋地剖开。
沈楠的脸色由红转白,指着沈黎“你……你……”了半天,却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岂敢!”沈楠又惊又怒,看向沈章,“你当真敢?”
“我为何不敢?”沈章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次兄的话糙了些,
但一个为了前程背弃生身之母之人,你们指望她会对你们这些隔房的族兄族弟心存仁慈?
你们将我推出去,换取那看似锦绣,
实则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前程,与将身家性命系于蛛丝何异?!”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那些被“观政”前景冲昏头脑的人心上。
是啊,若沈章心存怨怼,到了陈淮身边,只需轻飘飘几句话,他们的“前程”便会瞬间化为泡影!
陈淮会信谁?
答案不言而喻!
学堂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觉得沈章“自私”,阻碍了他们道路的人,此时背上都渗出了冷汗。
这所谓的“捷径”,可能通往的不是青云路,而是悬崖边!
沈章看着众人变幻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放缓了语气,“诸位,风骨或许不能当饭吃,但不能没有风骨。
沈家能立足数百年,靠的不是趋炎附势,不是牺牲族人,而是‘忠孝节义’这四个字!
今日若为利忘义,他日还有何颜面自称沈家子?还有何底气教导后世子孙?”
她拱手,向众人一揖:“章言尽于此。是坚持风骨,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还是饮鸩止渴,将家族命运系于险途,请诸位自行斟酌!”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牵着沈容转身走出了学堂。
族学内的争论不会就此停止,族老会议上的博弈也将更加激烈。
但她撕开了那层名为“家族利益”的温情面纱,露出其下隐藏的险恶与不确定性。
她必须让所有人明白,妥协换来的不是安稳,而是将咽喉送到了别人的刀下。
她沈章绝不会做那个引颈就戮之人,更不会成为他人攀附权势的垫脚石!
*
沈氏宗祠,议事堂。
气氛凝重。
沈家各房有头脸的族老齐聚于此,须发皆白的族长端坐主位,不怒自威。
沈洵、沈算、沈放等人坐在下首,面色沉肃。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陈淮提出的“交换条件”。
“族长,诸位叔伯,”沈家旁支的沈隆率先开口。
他语气急切,“陈刺史肯给出观政名额,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我沈家沉寂多年,子弟苦读却仕途艰难,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岂能因一人之私而错失?”
他刻意避开沈章的名字,只强调“一人之私”与“家族大利”。
立刻有几位心思活络的族老附和:
“隆弟所言甚是。鋆哥儿学问是好的,若能得陈刺史提点,下次州试必中!”
“是啊,不止鋆哥儿,其他几个小子也能沾光。这可是实打实的前程!”
“章丫头终究是女流,认回生父,于礼法也无大碍,还能得个刺史千金身份,未必是坏事……”
“放屁!”沈放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虎目圆瞪,
“什么叫于礼法无碍?陈淮那畜生当年是怎么羞辱我沈家,怎么抛弃沈家求荣的?
你们都忘了?
如今他官大了,回来施舍点残羹冷炙,你们就摇着尾巴凑上去?沈家的风骨都被你们就饭吃了?!”
他声若洪钟,震得议事堂嗡嗡作响,那几个附和的族老面红耳赤,讷讷不敢言。
沈算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坚决:“诸位,切莫被眼前小利蒙蔽。
陈淮此人,心性凉薄,反复无常。
今日他能许以重利,他日翻脸亦在顷刻之间。
将家族前程寄托于此人一念,风险太大。
况且,以此方式换来的前程,我沈家子拿着,脊梁骨能硬得起来吗?
日后如何在同僚、在清议面前立足?”
沈隆反驳:“算弟,你这话未免太过清高!官场之上,谁人不借势?
只要鋆哥儿他们能出头,将来自然能光耀门楣,谁还会整日揪着这点陈年旧事不成?”
“陈年旧事?”一直沉默的沈洵缓缓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官威。
他目光扫过沈隆等人,声调冷峭:“你们真当陈淮是念旧情?
他是看准了我沈家如今势弱,急于出头,故而以此拿捏!
他为何不直接提携?
偏偏要章儿认祖归宗?
他要的,是彻底踩碎我沈家最后的尊严,
让他当年背弃沈家之举显得‘理所应当’!
他要的是我沈家跪着,求着他施舍!”
沈洵的话如同冰水,浇醒了部分被利益冲昏头脑的人。
他语气沉痛:“再者,你们莫非忘了?
当年我罢官回乡,他陈淮中州试后第一件事便是带着私生子登堂入室扬威,此后不容他放肆,他当即反出沈家。
其凉薄寡恩、急功近利,可见一斑!
这等品行,他的承诺,你们敢信?”
他目光落在一直闭目养神的族长身上,
“族长,我沈洵虽已罢官多年,在朝在野,总还有几分薄面。我沈家子,并非只有靠他陈淮才能出头!”
他顿了顿,提到了最关键的人物,他的长孙,也是沈家年轻一代最寄予厚望的人物:
“鋆儿去岁州试,文章已纯熟,只是时运稍欠。
他根基扎实,心性坚韧,下次必中!
何须去仰仗那陈淮的鼻息,受他那份腌臜气?
我沈家儿郎的功名,当靠自己一笔一划挣来,方是正道!
自身立足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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