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施等人,沈章再次闭门读书。
在她闭门读书、静待放榜的几日里,一股暗流已在原州城内悄然涌动,并迅速汇成了汹涌的浪潮。
“听说了吗?贡院那场火,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为何独独今年走水?还不是因为女子进了考场,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冲撞了文曲星!”
“没错!祖宗规矩坏了,老天都看不过眼了!那火起得蹊跷,偏偏就在有女子参考的号舍附近!”
“我就说嘛,女子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便是,读什么书,考什么试?这下惹出祸事来了吧!”
类似的言论,如同瘟疫般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起初还只是些模糊的猜测,很快便衍生出各种“有鼻子有眼”的细节。
有人说亲眼看见雷劈中了贡院东南角(恰好是沈章所在考区的大致方位)。
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起火前夜有道士夜观天象,见赤气犯紫微,主阴盛阳衰,科场有变。
更有甚者,将沈章当日公堂怒斥生父、挥棍驱赶刺史的旧事翻出,渲染成“忤逆不孝,天性凉薄,故而引来天怒”。
流言愈演愈烈,其恶毒与针对性也愈发明显。
所有的矛头,最终都隐隐指向了沈章。
这个在考场中表现最为抢眼、也最为“离经叛道”的参考女子。
沈宅内的气氛,不可避免地再次凝重起来。
下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生怕触怒了主子。
沈泰谈完生意归来,脸色也不甚好看,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简直放屁!”沈放气得在花厅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未能得逞,便散播此等恶毒谣言!若让老子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非拆了他的骨头不可!”
沈箐端坐椅上,面色沉静,唇线紧抿,泄露了她内心的怒意。
她看向眉头微蹙的沈章,温声道:“章儿,市井流言,污秽不堪,不必放在心上。”
沈章抬起头,清冷眼中并无惧色,
“阿母,我明白。他们不过是借‘天意’之名,行打压之实。
若我们因此自乱阵脚,或心生退意,才是正中其下怀。”
她顿了顿,语带讥诮,“只是,这流言编得虽煞有介事,却未免……太过粗陋,漏洞百出。”
“哦?”沈放停下脚步,看向侄儿,“章儿,你看出什么了?”
沈章尚未回答,坐在一旁一直沉默思索的沈黎猛地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三叔父,这流言有问题!”
他激动地比划着,“他们说天火惩罚女子,所以贡院走水。
可那火……那火最开始根本不是从阿章妹妹的号舍烧起来的!
是隔壁!是玄字拾肆号!”
沈楠经他提醒,也立刻反应过来,接口道:
“非但如此!火势起来后,眼看要蔓延到阿章妹妹的号舍,是那场及时雨,天降甘霖,把火给浇灭了!
若真是天罚,为何不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反而要降雨相救?这说不通啊!”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流言中最大的逻辑悖论指了出来。
沈放眼睛一亮,哈哈大笑:“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什么狗屁天罚!真要是老天发怒,还能半途而废?这分明是……”
他话未说完,眼中已闪过精明算计的光芒,看向沈泰,“大兄,你看……”
沈泰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眼中亦有精光闪动:
“黎儿、楠儿观察得仔细。这流言看似汹汹,实则根基不稳。
我等若强行去辩驳,反而落了下乘,显得心虚。
不如……顺势而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放抚掌大笑:“妙啊!大兄,你的意思是,咱们也给他来个……‘神迹’之说?”
沈箐微微颔首,已然明了兄长的意图:“不错。
他们既然要将天象与人事强行牵连,那我们便告诉世人,
为何‘天火’不惩‘该惩’之人?为何‘甘霖’独助我沈氏之子?
这其中,莫非另有天意?”
沈章听着长辈们的谋划,心中豁然开朗。
堵不如疏。
既然对方用“天命”来攻讦,那便用同样的武器,将其化解,还要反戈一击!
沈放是个急性子,也是个行动派。
他当即唤来几个机灵又嘴皮子利落的长随、仆役,细细吩咐下去。
不过半日功夫,原州城内的一些茶馆、酒楼里,便开始流传起另一种说法。
“诶,你们都说天火是罚女子,可我咋听说,那火起的时候,噼里啪啦,偏偏绕开了沈家四娘子的号舍?”
“可不是嘛!我二舅家的三小子当时就在贡院外当差,看得真真儿的!
那火苗子窜起来,眼看着就要烧过去了,你们猜怎么着?
天上咔嚓一个响雷,瓢泼大雨就下来了!不偏不倚,就浇在那一片!邪门不?”
“啧啧,这哪是天罚?这分明是天佑啊!老天爷都不忍心看真才实学的女子被小人算计!”
“就是!说不定是文曲星显灵,护着未来的进士呢!那些放火使坏的,才该遭天谴!”
“听说沈家那位四小娘子,自幼便有异象,读书过目不忘……莫不是真有来历?”
“哪些坏心眼连答卷也被烧了,可不就是遭了天谴么!”
这些经过加工的“目击证词”和“合理推测”,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大街小巷。
它们没有直接否定之前的流言,而是巧妙地利用其中的矛盾点,重新构建了一套“天佑沈家子”的叙事。
民众多是猎奇而盲从的,相较于千篇一律的“天罚”论,这种带有转折和神秘色彩的“神佑”故事,显然更具吸引力和传播力。
更何况,沈放派人散播时,还刻意强调了“火起别处”、“雨助沈章”这两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很快,城中的舆论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虽然仍有顽固者坚持“牝鸡司晨”的论调,但更多的人开始将信将疑,津津乐道于“文曲星庇佑女子进士,天罚心怀不轨男子考生”的新鲜话题。
贡院走水事件,从一个打压女子的“罪证”,逐渐演变成了一场罗生门,还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沈宅内,得知外面风向变化的沈放,得意地呷了一口茶:
“哼,跟老子玩这套?老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想用流言压垮我们沈家?做梦!”
沈泰提醒道:“三弟,此事不可大意。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放榜之日,恐还有风波。”
沈箐淡淡道:“无妨。经此一事,至少让许多人明白,我沈家,不是那么好欺辱的。
纵有风波,兵来将挡便是。”
沈章坐在窗下,听着外面的鸟鸣,手中书卷许久未翻一页。
她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这不过是舆论战场上的一个小小回合。
真正的较量,还在那尚未张开的金榜之上。
流言可引导,人心可操纵,但文章的优劣、考官的态度、朝廷的权衡,却非小聪明可以左右。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于书卷之上。
无论外界如何纷扰,提升自身,方是根本。
等待,依旧漫长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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