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刚落下最后一笔,仔细吹干墨迹,将试卷整理妥当,贡院内那宣告考试结束的沉沉鼓声便“咚”地一声敲响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只觉得手腕酸胀,脑子有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脱。
号舍门锁被打开,胥吏沉默收走试卷。
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外面已是夜色昏沉,等候已久的沈放立刻迎了上来,
见她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倦色,什么也没多问,只沉稳道:“车备好了,回家。”
回到崇仁坊小院,沈箐和沈容沈鋆也已归来,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疲惫。
什么也无需多问,各自回房,沐浴更衣,洗去一身考场带来的尘埃与紧绷。
待到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沈鋆也已洗漱完毕,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
桌上摆着清淡粥菜,气氛不似往日轻松,带着大战后的沉寂与审慎。
沈放忍不住,先开了口:“都……考得如何?”
他问得小心,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
沈箐放下汤匙,眉宇凝重:“帖经墨义,尚可。只是那最后一道时务策问……”
她微微摇头,“题目看似平实,只问互市利弊,实则牵涉极广,边防、财政、夷夏之防乃至朝堂政争,皆在其中。
下笔时需字斟句酌,既要切中要害,又不可过于锋芒毕露,分寸极难拿捏。”
她并未言明自己答得如何,但语气中的审慎已说明一切。
沈容也轻声道:“明算科的题目倒还寻常,只是量极大,险些未能算完。”
沈鋆揉了揉眉心,接口道:“姑母所言极是。
那策问看似给了框架,实则处处是坑。
我思虑再三,着重论述了互市对边军补给、羁縻诸部的作用,也提及了可能滋生的走私、情报泄露等弊病。
只是不知这般权衡,能否入考官之眼。”
他的语气中也带着不确定,显然这场考试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轻松。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章身上。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儿……并无十足把握。”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眼中带着些许困惑与自我怀疑:
“帖经题目生僻刁钻,儿虽勉强答出,却耗时良久,心神耗费甚巨。
最后的墨义策问,关于互市,儿引了《管子·轻重篇》通商惠工之说论其利,
又借贾谊《治安策》中‘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之典,
喻示边市若处置不当,反资敌寇,遗祸深远。
利弊皆有所论,只是……”
她顿了顿,眉尖轻蹙:“只是收笔之后,反复思量,总觉得论述或流于空泛,未能真正鞭辟入里。
那‘不必深论对策’的要求,更像是一道枷锁,让人束手束脚,难以尽展胸臆。
阿母,我是否……过于拘泥经典,未能直指核心?”
她声音惶惑。
往日的自信在那些刁钻的考题和有限制的策问面前,均被打磨掉了几分棱角。
沈箐看着女儿眼中罕见的迷茫,心中并无责备,反而生出几分怜惜。
她温声道:“章儿,你能如此自省,已是难得。
省试之题,本就意在筛选,既要看才学根基,亦要考量心性见识。
你觉得拘束,觉得未能尽言,或许并非你学力不逮,
而是你已隐约触碰到那题目背后,更为复杂的朝堂权衡与现实掣肘。
能意识到此节,便是进益。”
沈鋆也点头附和:“姑母说得是。阿章引经据典,立论扎实,未必是坏事。
考官阅卷,标准难测,或许正欣赏这般沉稳的学风。
如今多想无益,关键是接下来的场次。”
沈箐目光扫过沈章、沈容和沈鋆,“鋆儿说得对。考过便罢,不必再萦绕于心。接下来还有两场,稳住心神,方是正理。”
省试第一场,考的是帖经与墨义,乃是筛选学问根基与记忆硬功的硬仗。
此场不过,万事皆休。
二月十一,第一场放榜之日。
这榜单一出,便将直接删落数千人,唯有榜上有名者,方能跻身次日的第二场杂文试。
从初九考毕到十一放榜,这两日的等待,比考试本身更显煎熬。
崇仁坊的小院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
沈放几乎食不下咽,沈鋆虽强自镇定,捧着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荀玥和沈容默默在正厅做着针线,那针脚却远不如平日细密均匀。
沈箐坐在窗边,望着庭中那棵枯枝待春的石榴树,目光沉静,但紧握茶杯的手,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沈章独自立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掠过廊檐,吹得她衣袂微动。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心中却如浪潮翻涌。
那些生僻的帖经填空题,需要阐释经义的墨义题,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每一处落笔,每一次斟酌,
现下回想起来都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若是在第一场便折戟沉沙……
她不敢深想……
“时辰差不多了。”沈放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我去贡院街看看!”
“叔父,我同你去!”沈鋆立刻放下书卷。
“不必都去。”沈箐终于开口,“人多眼杂。让鋆儿带两个稳妥的下人去即可。无论有无消息,速去速回。”
“是,姑母。”沈鋆领命,立刻带着人匆匆出门。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沈放快要忍不住亲自冲出去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放一个箭步冲上前拉开院门,只见沈鋆额上见汗,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笑容。
沈鋆声音激动:“中了!都中了!”
“姑母!三叔父!阿章妹妹,阿容妹妹!第一场的榜出来了!我们四人,名字都在上面!”
沈鋆语速飞快,“我听那边维持秩序的胥吏说,此番应考者近万余人,这张榜一贴,直接删落了四千余人!”
四千余人!
第一场,便淘汰了超过三分之一的考生!
其残酷程度,可见一斑。
沈箐肩膀松弛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沈容更是直接软软地靠在了荀玥身上,捂着心口,眼圈微微发红。
沈章站在廊下,听到“名字都在上面”时,只觉得眼眶发烫。
她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悬了两日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
这第一步,总算稳稳地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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