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地处边境,但长安关于沈章的风浪却不曾减退,反而愈发汹涌。
姚州刺史张谦的奏报,连同云川县呈送的厚厚一沓冯家罪证卷宗,被妥帖装车,由州府精锐兵士护送,一路驰往帝都长安。
张谦在发出这封奏报时,心情是复杂的。
他既庆幸沈章替他拔掉了冯家这颗毒瘤,又担忧此事引发的后续波澜。
因此,他在奏疏中,极力客观陈述,将沈章的“不安分”与冯家的“罪证确凿”并陈,最后笔锋一转,将皮球高高踢起:
“……案情重大,牵涉边陲安稳,冯宝山等一干人犯暂押于州狱,恭请陛下圣裁。”
他打得好算盘,将此案定性为“边陲要案”,自己便从麻烦的漩涡中心脱身,只做个忠实的传声筒。
然,他万万没想到,这封奏报落入长安某些人眼中,便成了绝佳的攻讦利器。
这一日的朔日大朝会,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庄严肃穆。
当常规的军政事务奏对完毕,殿中侍御史出列,朗声禀报各地投匦状概要后,刑部右侍郎郭攸,手持玉笏,缓步出班。
“陛下,臣有事奏。”郭攸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乃清流出身,向来以维护“纲常礼法”为己任,对女子科举、女子为官之事,素来不待见。
“讲。”武帝高踞御座,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臣要奏的,乃是姚州云川县令沈章,查抄地方乡绅冯氏全族一案!”郭攸开门见山,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
“据姚州刺史张谦奏报,沈章上任未几,便以‘私造兵器、图谋不轨’之重罪,
锁拿冯氏家主冯宝山,查抄其全部家产!致使云川震动,地方乡绅,人心惶惶!”
他刻意略过冯家具体罪证,先将“女县令”与“打压乡绅”紧紧挂钩。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骚动。
许多原本对边陲小县事务不甚在意的官员,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沈章这个名字,因着女子身份和进士及第的殊荣,在长安本就无人不晓。
“哦?”武帝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下方,“冯家所犯何罪?证据可确凿?”
郭攸早有准备,拱手道:“回陛下,姚州呈报的案卷之中,确有提及人证物证。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陛下!冯氏在云川经营数代,于地方素有捐资助学、修桥补路之名,并非那等为富不仁之辈。
沈章一介女流,年方弱冠,赴任不足半载,便行此酷烈之事,
臣不得不疑,其是否为了急于做出政绩,以求惊动圣听,而不惜罗织罪名,构陷良善。”
“郭侍郎此言差矣!”
不等武帝开口,一名身着绯袍的官员出列反驳,乃是门下省给事中魏询,素以直言敢谏着称,
“案卷既已呈送刑部,人证物证俱全,岂能因沈县令是女子,便先入为主,断定其是‘构陷’?
边陲豪强,盘踞地方,欺压良善之事还少吗?
沈县令敢于任事,为民除害,正该褒奖才是!”
“魏给事中此言大谬!”另一名御史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魏询道,
“你可知边陲情势复杂?乡绅乃是维系地方稳定之基石。
那沈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拿乡绅开刀,此例一开,若各地县令皆效仿之,
动辄以‘谋逆’之名铲除异己,则天下乡绅人人自危,边州根基动摇,谁人来负此责?!”
“好大一顶帽子。”兵部一名郎中冷笑出声,“照诸位大人所言,乡绅便可凌驾于国法之上?
那冯家若果真私造兵器,便是十恶不赦。
莫说是乡绅,便是皇亲国戚,也该按律问斩。
沈章依法办案,何错之有?
尔等如此为冯家张目,莫非是收了他家好处不成?”
“你!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诸位心中自知!案卷明明白白,为何不看案卷,只在此攻讦办案之人?”
“案卷亦可伪造!边陲戍卒,安知不是她沈章蓄养之私兵?用以构陷!”
“荒谬!边陲戍卒何时成了沈章私兵?尔等为了攻讦沈章,竟连西南边军也要攀诬吗?”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攻讦者死死咬住“沈章女子身份”,“急于求成”,“苛待乡绅”,“动摇根基”不放,将案件本身的真伪模糊化,上升到处事动机和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层面。
辩护者抓住“证据确凿”,“依法办案”,“为民除害”据理力争,指责对方因循守旧,罔顾事实。
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指责,唾沫横飞,将庄严的紫宸殿变成了喧闹的市集。
沈箐站在队列中,低眉垂目,面无表情,宽大的官袖之下,手指已悄然攥紧。
她能感受到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
她心如明镜,这些人攻讦章儿是假,借题发挥,想要彻底否定“女子科举”,“女子为官”这条路,才是真。
她不能开口,此时任何为女儿的辩解,都会成为新的攻击靶子,将火引到自己身上,反而于章儿不利。
她只能等,等那位九五之尊的决断。
龙椅之上,武帝面无表情听着下方的争吵,手指敲击着龙椅扶手,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直到争吵声渐歇,双方都有些词穷,只是互相怒目而视时,武帝才缓缓开口,
“够了。”她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仅仅两个字,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武帝的目光扫过郭攸,扫过魏询,扫过每一个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淡淡开口:
“冯家一案,人犯既已押至州府,证据亦在,按律审理便是。何须在此喧哗,徒乱人意?”
她声音转沉,“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推事。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她目光最终落在低眉顺眼的沈箐身上,停留了一瞬,复又移开,语气莫测:
“至于云川县令沈章……是非功过,待三司审结之后,自有公论。”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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