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指间沙,在沈砚泠对声音世界的缓慢探索与张启灵密不透风的守护间,悄无声息地流淌。
他依旧被困于永恒的黑暗与无法动弹的双腿之中,像一株被精心供养在无菌温室里的珍稀兰草,所有的养分与安全感都来自于身旁那个沉默而强大的存在。
这种封闭的平衡看似稳固,却脆弱得如同琉璃,只需一丝来自外界的力量,便会彻底粉碎。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无邪独自一人匆匆赶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连平日里惯常投向沈砚泠的温和目光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站在窗边的张启灵面前,从随身携带的帆布背包里,极其慎重地取出一个用厚实鹿皮包裹的狭长物件。
“小哥,”无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抑制的急促,“这东西,你得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安静坐着的沈砚泠,暗示此事不宜让第三人知晓细节。
“是王盟那小子,前几天帮我整理吴家老宅那间堆放杂物的西厢房,在一个快要散架的紫檀木书箱夹层里发现的。
那箱子……我记得好像是很久以前,你暂时寄存在我爷爷那儿的,后来事情多,也就忘了。”
张启灵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个鹿皮包裹上,周身淡漠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接过东西,触手冰凉沉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着它,走到了远离沙发区域的餐厅,将包裹放在厚重的实木餐桌上。吴邪紧随其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鹿皮被缓缓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片青铜残片。
它只有成人手掌长短,最宽处不过两指,通体覆盖着暗绿色与褐红色交错的厚重铜锈,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显然是从某个更大的青铜器上暴力剥离或碎裂下来的。残片本身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但真正让空气瞬间冻结的,是其上承载的信息。
残片的正面,阴刻着极其繁复、古老、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的纹路,那扭曲盘旋的线条风格,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与广西巴乃、云顶天宫乃至青铜门上那些困扰了张启灵多年的符号,隐隐透着同源之感。
然而,这仅仅是背景。在那些缭乱的纹路中心,用一种暗沉得近乎发黑、却历经无数岁月依然刺目的红色矿物颜料,精心描绘着一个清晰的图案。
一条鲛人。
绝非神话传说中模糊暧昧的形象,而是极其写实、充满了生物细节的描绘。
上半身是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看不清面容,带着一种痛苦的挣扎感,而下半身,则是无比清晰的、覆盖着紧密排列的菱形鳞片的巨大鱼尾,尾鳍舒展,线条充满了流水般的力与美。
鲛人置身于层层叠叠、用极细线条勾勒出的水波纹中,仿佛正从无尽的深海中浮起,或是正要沉沦下去。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鲛人图案的心脏位置,刻着一个极其细微、却让张启灵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逆流的符号!
那是一个与他背后麒麟纹身某个古老局部,几乎完全一致的标记!
张启灵握着残片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冷的青铜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瞳孔急剧收缩。这块残片,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入他破碎混乱的记忆深处,撬开了某些被刻意遗忘或封印的角落。
尖锐的刺痛感席卷而来,伴随着无数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光影碎片。无尽的黑暗、青铜冰冷的触感、沉重的锁链拖动声、绝望的嘶吼、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水域!
青铜门……鲛人……麒麟……
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被这块突如其来的残片强行捆绑在一起,组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谜题。
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吴家老宅?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巧合,还是……某种被安排好的“提醒”?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穿透客厅略显昏暗的光线,直直钉在沙发上的沈砚泠身上。
沈砚泠似乎被这骤然变得尖锐、充满探究与审视的气息惊动,蒙着布条的脸微微转向餐厅的方向,原本安然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边缘,流露出一种小动物般的、本能的警觉与不安。
无邪被张启灵瞬间外放的凌厉气势慑住,心脏狂跳,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小哥,这……这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东西,跟你……跟你带回来的小沈,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他问得艰难,眼前这诡异的青铜残片,上面那栩栩如生、绝非善类的人鱼图案,以及小哥此刻异常激烈的反应,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向他心中那个关于沈砚泠来历的、一直不敢深究的疑团。
张启灵没有回答无邪的问题。他拿着那块冰冷的青铜残片,大步走回客厅,在沈砚泠面前蹲下。
他没有试图去解释,也没有让沈砚泠用手触摸,而是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将那块散发着古老锈蚀和血腥气息的残片,轻轻凑近了沈砚泠的鼻尖。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腐朽与某种神圣威严的复杂气味,猛地冲入他的鼻腔!
那是深埋地底千年的土腥气,是青铜氧化后的冰冷金属味,是……某种干燥了的、暗沉的血腥气!而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更深处,是一种呼唤,一种来自血脉源头的、悲怆而愤怒的共鸣!
这味道!这感觉!
如同在寂静的深海引爆了一颗炸弹!
“唔!”他发出一声被扼住喉咙般的痛哼,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的颤抖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如同初雪。
脑海中,一直被无形枷锁禁锢的记忆碎片疯狂地翻涌、撞击。
冰冷刺骨的海水、无边无际的黑暗、巍峨如山岳般沉默的青铜巨门、缠绕其上、粗如儿臂的冰冷锁链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心脏被某种力量生生洞穿、剥离的极致痛苦、还有……还有无数同族在黑暗中哀嚎、消散的绝望!
“不……不要……”他破碎地呻吟着,双手死死地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蜷缩,试图逃离那块残片带来的、足以将他灵魂都撕裂的可怕冲击。
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源自种族记忆的巨大悲恸与愤怒。
张启灵立刻将残片拿开,扔给一旁的无邪,随即用尽全力将几乎要痉挛的沈砚泠紧紧箍进自己怀里。
少年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寒玉,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我在!别怕!”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力量,在他耳边响起。
宽厚的手掌稳稳地贴在他的后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将他从那片崩溃的深渊中拉回来,“看着我,砚泠!没事了!”
沈砚泠在他坚实无比的怀抱中,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比之前任何一次意外都更加剧烈,充满了一种令人心碎的、无边无际的悲伤。
无邪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仿佛烫手山芋般的青铜残片,看着在张启灵怀中崩溃颤抖的沈砚泠,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他语无伦次,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张启灵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砚泠颤抖的肩头,看向无邪。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淡漠,而是如同极地寒冰,深不见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剧烈情绪。
温馨的假象被彻底撕碎。
这块来自过去、带着不祥印记的青铜信物,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不仅狠狠搅动了张启灵尘封的记忆冰层,更似乎直接触动了沈砚泠灵魂深处、与青铜门和鲛人血脉命运休戚相关的核心秘密。
一个被漫长时光与无数秘密埋葬的真相,伴随着这块青铜残片的出现,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无法回头的旋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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