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外十里,贺人龙大营。
中军帐内,贺人龙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自从上次惨败之后,他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只要一合眼,耳边就是震天的爆炸声,眼前就是自己最精锐的家丁被炸成漫天血肉的惨状。
他将所有的翻盘希望,都押在了那封送往督抚大营的求援信上。
只要洪承畴的红夷大炮一到!
他要亲眼看着那座古怪的堡垒被轰成齑粉,看着那个叫陈海的贼首被碾成肉泥!
“报——!”
帐外一声长喝,打破了他焦躁的来回踱步。
贺人龙浑身一震,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亮起,厉声喝道:“让他快进来!”
传令兵回来了!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满身尘土,脸上写满了疲惫。
贺人龙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说!洪督的红夷大炮!什么时候到!”
那传令兵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牙齿都在打颤。
“将军……红夷大炮……没,没来……”
“什么?!”
这两个字仿佛一桶冰水,从贺人龙的天灵盖浇到了脚底。
他一把将传令兵掼在地上,抬起军靴就要踹下去。
“将军饶命!饶命啊!”
传令兵反应极快,抱着头尖叫起来。
“不是小人办事不力,是洪督……是洪督他没准!”
“没准?”贺人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他让老子来剿这伙贼的!他看了信,怎么可能不派大炮来?”
旁边的副将李国奇和王麻子也面露疑色,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传令兵哭丧着脸,趴在地上磕头。
“将军,小人敢用人头担保,信是亲手交到洪督手上的!他也看了!可他不但没准,还……”
“还什么?给老子说清楚!”贺人龙的咆哮震得营帐嗡嗡作响。
传令兵偷偷瞟了一眼贺人龙那张扭曲的脸,惊恐地向后挪了挪,声音细若蚊蚋。
“洪督……洪督还让将军您……立即撤军,汇同其他各部,火速赶回西安府外……”
“什么?!”
“让老子……撤军?!”
贺人龙彻底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焦躁,出现了幻听。
李国奇和王麻子也同样一脸错愕。
那伙贼寇的凶悍,对朝廷的威胁,信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洪督抚不发援兵也就罢了,竟然还要他们撤军?
以洪承畴那酸儒的性子,必然要连根拔起,现在怎么又改主意了?
这件事明显透露着古怪。
“你他娘的敢拿老子寻开心!”
贺人龙怒火攻心,“呛”地一声拔出腰刀。
“将军息怒!”
一直沉默的李国奇,此刻却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按住了贺人龙的手腕。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寒的冷静,和一丝极深的惊惧。
“将军,此事非同小可。”
李国奇转头,目光如锥子般钉在传令兵身上,沉声问道:“你仔细说,洪督抚下令时,可还有其他交代?他当时的大营,可有什么异样?”
那传令兵回忆了一下,连忙道:“回李将军,当时……当时营中确实有异样。小的刚到不久,就有一封盖着火漆的加急战报送了进去。洪督抚看过之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给任何信件,只让小的带着令箭传一句话,说……说西北有变,诸事莫管!”
西北有变!
诸事莫管!
八个字,如八道晴天霹雳,在李国奇脑中轰然炸响。
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
“将军!”他脸色煞白地看着贺人龙,“看来,我们这次,非撤不可了!”
“我猜,定是流寇主力,从别的方向杀出重围了!甚至……让朝廷吃了一场大败仗!否则,洪督抚绝不会如此急切地调我们回去!”
贺人龙脾气再爆,也不是蠢货。
他瞬间听懂了李国奇话里的分量。
流寇主力突围,意味着朝廷的又一次大围剿宣告失败。
整个陕甘,马上又要陷入一片腥风血雨。
到那时,若是丢城是小,自己若是被那股势力包围在这荒郊野岭,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与其在这和那个陈海死耗着,自己倒不如先撤兵。
在洪督身边待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混个总兵当当,到时候搞钱还不容易,再操练几百家丁。
再报眼下的大仇也不算迟,毕竟这陈海营寨筑起,不像那些流寇一溜烟就跑了。
想到这。
贺人龙狠狠地一拳砸在桌案上,桌上的茶碗被震得粉碎。
尽管心中有万千不甘,但他知道,必须走了。
“传令!”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全军拔营!立刻!马上!”
就在大军乱糟糟地准备开拔时,贺人龙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陡然狰狞。
“把那个叫吴庸的废物给老子带上来!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然而,派去押解的亲兵,很快就空手而回。
“将军,不好了!看守吴庸的两个弟兄,被人用毒针射死在了帐篷里!那个吴庸……连带着营里的一匹快马,都不见了!”
“什么?!”
贺人龙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栽倒在地。
那个阴险的狗东西,竟然趁乱跑了!
“陈海……吴庸……”
贺人龙猛地回头,望向远处秦岭深邃的轮廓,那眼神怨毒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们给老子等着!这笔账,老子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陈海的营帐内,灯火摇曳。
“你说的是真的?贺人龙当真撤军了?”
听完姜涛的汇报,陈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喜。
“千真万确!”姜涛的语气十分肯定,“属下亲自带人摸出山谷探查,贺人龙的大营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是下午拔的营,连夜就奔出五十多里,和其他几支官军汇合后,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朝山外去了。”
“会不会是诈?”陈海皱眉,这胜利来得太突然,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应该不会。”姜涛分析道,“他们走得极为仓促,连派出去的探马来不及全部收回,只给留了一句口信。我的人在半路截住一个掉队的官军探子,据那人说,上官下了死命令,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立刻跟随主营撤出秦岭,违令者斩。”
如此仓促狼狈,绝不可能是计谋。
陈海心中的疑云更重了,官军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姜涛,如今是几月了?”
姜涛想了想,回答道:“回百总,前几日刚过六月,眼下应是七月中旬。”
崇祯八年,六七月间……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海脑中的迷雾,前世的那些历史记忆,被瞬间激活!
他想起来了!
崇祯八年六月,乱马川之战,李自成集结三万精锐,佯装攻打宁州城。
宁州城向总督洪承畴求援,洪承畴正面对朝廷“六月平贼”的重压,明知不可为,但还是派孤山副总兵艾万年,副将刘成功、柳国镇,游击王锡命等部,引兵三千,解宁州之围。
不得已向最近的艾万年引兵三千,派其解宁州之围。
结果,艾万年等部刚踏上宁州地界,李自成便立即调转兵马围攻艾万年。
李自成三万精锐,艾万年等部三千兵马很快不敌,撤往巴家寨,岂料李自成早有预料。
等艾万年一到,周围伏兵四起,官军顿时深陷重围,最终孤山副总兵艾万年、副将柳国镇战死,副将刘成功、参将王锡命重伤突围。
然而,噩耗还没结束。
紧接着,七月,名将曹文诏闻听此事以后,主动请缨。
命其侄曹变蛟担任先锋,于湫头镇与李自成部相遇,曹变蛟率先登城,获首级五百余。
曹变蛟见李自成部逃窜,遂追击三十里,曹文诏主力在后尾随,结果李自成故技重施,等曹文诏主力进入重围,直接精锐尽出将其包围。
最终曹文诏率二十余将校军官或战死,或自刎殉国,只有曹变蛟逃过一劫。
这两场决定性的惨败,几乎将明军在西北的精锐扫荡一空。
洪承畴彻底失去了主动围剿的能力,只能被迫收缩防线,全力固守城池。
原来如此!
贺人龙的撤退,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强,而是因为整个西北的明军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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