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
洪承畴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眼,声音嘶哑。
“督帅。”
孙传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弯腰,捡起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信纸。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稳住三边军镇。”
洪承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交代?如何交代?难不成要将延绥、宣大一半的将官都绑了送去京城?”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充满了自嘲。
“本督现在,里外不是人。”
孙传庭沉默片刻,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山西、陕西之间来回移动。
“事已至此,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的山西地界。
“督帅,您必须亲自去一趟山西。此案牵连之广,非您亲临,不足以镇住局面。带上您的督标营,再抽调两部绝对信得过的边军,快刀斩乱麻,先将范家等主犯拿下,给京城一个交代。”
洪承畴的目光也移了过去,他明白孙传庭的意思。
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先向皇帝表明自己的态度。
“那鄠县……”洪承畴的语气里,满是不甘。
“我来。”
孙传庭的回答斩钉截铁。
“全歼陈海已无可能。我亲率余部,对其施以重压,将他的兵锋重挫,旋即再迫使交出鄠县,让其效仿李闯遁入上中也罢。如此,也算是为督帅您争取时间。待您处置完山西之事,再回师关中,收拾这个心腹大患!”
这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洪承畴带着精锐主力去山西解决账目的事情,孙传庭用余部牵制陈海。
双线操作,看似周全。
洪承畴沉思良久,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稚绳,关中……就拜托你了。”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定下这步险棋,试图在即将倾覆的棋盘上稳住一两个残子时——
“报——!!”
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嘶吼从门外传来。
一名信使,浑身浴血,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滚进了大堂。
他的一条胳膊软软垂着,脸上混合着血污与尘土,只剩一双眼睛,盛满了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督帅!抚台大人!京畿急报!!”
洪承畴与孙传庭的心,同时狠狠一沉。
“说!”洪承畴厉声喝道。
那信使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词句:
“十万火急……东虏……东虏入关了!!”
“什么?!”
孙传庭一步抢上,几乎要抓住那信使的衣领。
“建奴以多尔衮、岳托为主将……分兵两路……绕道蒙古……破墙子岭、青山口……长城防线……沿途兵峰不可挡!”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弱。
“清军铁骑已过密云,直逼京畿!陛下急诏天下兵马,火速……勤王!”
话音未落,信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衙门大堂内,再度陷入了比坟墓更深的寂静。
如果说,通敌的账册是当头一棒。
那么,东虏入关的消息,就是一柄从天而降的巨锤,将洪承畴和孙传庭刚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砸得粉身碎骨。
勤王!
又是勤王!
洪承畴的脸,在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刚刚才因通敌大案,被皇帝架在火上炙烤。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不派兵勤王,或者派出的兵少了、弱了,那都不用等秋后算账,他这颗项上人头现在就得搬家。
而且,这次必须派出他手中最精锐的部队,不是去做样子,是去拼命!
可他手里还有多少兵?
为了围剿陈海,他几乎抽空了左近所有能战之兵。现在又要分兵去山西抓人,剩下的这点人马,再抽去勤王……
他拿什么去山西?
又拿什么去牵制陈海?
洪承畴的目光扫过舆图,扫过曹变蛟、祖大弼、贺人龙……这些他赖以信任的名字。
这些悍将,这些精锐的骑兵和边军,本是他手中的王牌,现在却成了最烫手的山芋。
送去勤王,九死一生。
留在手里,就是抗旨不遵的催命符。
“呵……呵呵……”
洪承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空洞,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谬。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古人诚不欺我。”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孙传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许久,许久。
一句话,从他干涩的嘴唇里飘出,却重重砸在洪承畴的心上。
“难道,老天……真要亡我大明?”
……
与此同时,新安镇,议事厅。
这里的气氛与西安府的愁云惨雾截然不同。
姜涛刚刚将从西安和京城传回的最新情报,向陈海与宋献策做了汇报。
“主公,洪承畴现在是焦头烂额。”姜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那本账册,是压垮他的第一根稻草。东虏入关,则是催他命的第二道符。他自顾不暇,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
宋献策捋着胡须,花白的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开。
“主公,这只是缓兵之计。”
他看着巨大的沙盘,语气凝重。
“东虏劫掠一番,迟早会退。洪承畴只要能在此次风波中保住性命和官位,他掉过头来,第一个要撕碎的,还是我们。”
陈海点了点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头被激怒、被羞辱的毒蛇,一旦回过神来,那口毒牙会比之前更狠,更致命。
“我们赢得了时间,但时间不多。”
陈海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从鄠县,越过关中平原,指向更广阔的土地。
“现在,我们面临一个抉择。”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罗虎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官军暂时不来打了,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大人,啥抉择?俺觉得现在就挺好,咱们关起门来,继续练兵,造咱们的火铳大炮!等那洪承畴再来,一炮轰死他个龟孙!”
赵老四难得地没有反驳,显然也觉得闷声发大财是条好路。
宋献策却摇了摇头,他看向陈海,他知道,主公想的绝非如此简单。
“献策先生,你说。”陈海示意道。
宋献策站起身,走到沙盘边,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主公,各位将军,我们现在有两条路。”
“其一,如罗将军所言,继续蛰伏。关起门来发展,积蓄力量,坐观天下风云。此法稳妥,风险小。但坏处也显而易见,”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会错过最好的时机。当天下群雄并起之时,我们只是其中之一,再想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其二……”
宋献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海。
“趁着明廷的注意力全在东虏身上,趁着关中空虚,趁着洪承畴自顾不暇,我们……”
“举起大旗!”
“举旗?”罗虎愣住,随即双眼放光,“先生的意思是……反了?”
“不是造反。”
宋献策纠正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是清君侧,讨国贼!”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沙盘上代表山西的位置。
“那本账册,是我们送给洪承畴的大礼,现在,这份大礼,我们自己也能用!”
“我们以此为名,打出替天行道,清除国贼的旗号!出兵讨伐,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我们便从一个盘踞一县的贼寇,变成了讨伐叛国奸商的‘义师’!”
“我们不再是被动等待围剿,而是主动出击!将战火,烧到敌人的地盘上去!”
宋献策的话,如惊雷滚过,在议事厅内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始终沉默不语的陈海。
蛰伏,还是出击?
是继续当一个富甲一方的土皇帝,还是就此点燃战火,将整个天下都拖入棋局?
这个抉择,将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陈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看着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脊背的秦岭。
许久,他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传令。”
“全军整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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