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禁城。
李自成坐在那张龙椅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椅子太大,太冷,黄澄澄的扶手硌得他骨头疼,远不如他在襄阳那张铺着厚厚虎皮的帅椅来得舒坦。
殿下,刘宗敏正汇报着“追赃助饷”的辉煌战果,唾沫星子溅在案前。
一个个前明勋贵的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后面跟着一串串令人咋舌的银两数目。
可李自成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吴三桂那边,怎么说?”他沉声打断了刘宗民的炫耀。
殿内霎时安静。
牛金星自队列中走出,躬身道:“回陛下,吴襄已派人送去劝降信。只是……吴三桂迟迟没有回音。”
“哼,给他脸了。”刘宗敏眼睛一瞪,眼中是屠夫般的凶光,“陛下,依俺看,就该把吴家在京城的老小全抓了,绑到山海关城下!他吴三桂要是敢不降,就一天杀一个!”
李自成眉头紧锁,没有立刻说话。
他心里清楚,吴三桂手里的关宁铁骑是大明最后的精锐,能不打,最好不打。
“陛下,刘将军之言虽有些过激,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牛金星在一旁补充道,“吴三桂此人,首鼠两端。据闻,早在京城被围之前,他便与关外建奴暗通款曲,其舅祖大寿一家带着辽东将门更是早已降清。不得不防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李自成的旧伤疤。
他想起自己在山西南撤时被晋商出卖的惨状,一股被背叛的火气直冲头顶。
这些读过书的官,心眼子就是一个比一个多!
“好!”李自成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震得手掌发麻,“就这么办!把吴襄带上,朕要亲征山海关!朕倒要看看,他吴三桂的脖子是不是铁打的!”
然而,历史的车轮一如既往,野心极大,且早就和满清勾搭上的吴三桂又怎么转投李自成。
在其父吴襄劝降失败后,李自成和吴三桂彻底撕破脸,李自成当即下令处决吴襄一家。
吴三桂也是以此为借口,并打着替明廷先皇帝报仇的旗号,在一片石与李自成展开血战。
一片石。
喊杀声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殷红的血混着泥土,在脚下凝结成暗黑色的泥块,踩上去黏腻又湿滑。
折断的旌旗、破碎的甲胄、无主的战马和扭曲的尸体,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李自成跨在马上,面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焦虑而绷紧,死死盯着前方胶着的战线。
他还是低估了关宁铁骑的韧性。
这些在辽东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兵,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的大顺军虽然号称百万,拉到这片战场的十余万主力也是身经百战,可三天下来,竟是没能啃下吴三桂这块硬骨头。
“他娘的,这吴三桂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刘宗敏一刀劈翻一个冲到近前的关宁骑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嘶声吼道。
然而,吴三桂比他更难受。
他只有五万人,打了三天,兵力已折损近半,眼看着就在崩溃的边缘。
他看着麾下将士一个个倒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李自成攻破关城,他自己就要先拼光了。
“摄政王……怎么还没动静?”
吴三桂喃喃自语,望向关外的眼神里,头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焦急。
他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山岗上,身穿八旗亲王铠甲的多尔衮,正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王爷,吴三桂快顶不住了,咱们再不出手,他怕是要降了。”他身边的将领低声道。
“急什么。”
多尔衮放下千里镜,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让他们再多死一些人。汉人的血,流得越多越好。等他们都成了断了牙的狗,我们再下去,才好收拾。”
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当大顺军发起又一轮潮水般的总攻,关宁军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巨大缺口时,多尔衮知道,时机到了。
“全军出击!”
伴随着他冷酷的命令,早已蓄势待发的数万八旗铁骑,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水,从山海关的侧翼,以一个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撞进了李自成大军的腰部!
轰——
大地在剧烈颤抖。
正全力攻城的顺军根本没料到背后会杀出这样一支生力军。
那连绵不绝的牛角号声,那排山倒海的马蹄轰鸣,瞬间冲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是东虏!是建奴的兵马!”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如同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原本还算严整的军阵,顷刻间土崩瓦解。
无数顺军士兵扔下兵器,掉头就跑,与后面督战的部队狠狠撞在一起,彻底乱成一锅粥。
“陛下!顶不住了!东虏从侧翼杀过来了!咱们的阵线被冲垮了!”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冲到李自成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李自成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他猛地回头,正看到那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正在他的军阵中肆意切割、屠杀着他的士兵。
他想到清军会来,但没想到清军会比他预想的来的还要快。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
既然如此,那此战他已经没有获胜的可能。
败给了吴三桂,更败给了那个躲在暗处,一直等到他筋疲力尽才下山的卑鄙猎人。
“撤!快撤!”李自成嘶吼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陛下!往哪里撤?到处都是溃兵,建奴和吴三桂的兵马已经合围上来了!”刘宗敏急得双眼通红。
就在这彻底绝望的时刻,牛金星突然冲了过来,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透着一股决绝。
“陛下!陈海送来的那五百杆火铳!或可一用!让他们为大军断后!”
李自成猛地一愣,几乎忘了还有这回事。
那五百杆造型奇特的火铳,他入京后忙于各种事务,只是让田见秀挑了些机灵的士兵去操练,根本没指望派上用场。
现在,这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李自成眼中爆出一丝垂死挣扎的凶光,“让他们上!告诉田见秀,给老子挡住半个时辰!只要半个时辰,朕重重有赏!”
命令被飞快地传达下去。
很快,在数十万人的混乱战场上,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一支约莫五百人的小部队,在一名将领的指挥下,迅速脱离乱军,在清军冲锋的必经之路上,快速列成三排整齐的横队。
他们没有长枪,没有大刀,手里清一色端着那种通体黝黑的火铳。
这支小小的队伍,在漫山遍野的溃败洪流中,像一块突兀的礁石,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率领八旗精锐冲在最前面的,是固山额真阿山。
他一眼就看到了这支奇怪的队伍,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不屑的哄笑。
“哈哈,看那些泥腿子,也学人用火铳?明军的火器营老子都冲烂过,还怕这几个破铜烂铁?”
阿山对着身边的巴牙喇兵大喊:“不用怕,往前冲!他们的鸟铳连五十步都打不穿!没等咱们靠近就得放!冲过去,砍碎他们!”
八旗骑兵们发出一阵怪叫,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狠狠抽打战马,冲得更快了。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阿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些顺军士兵紧张到发白的脸。
果然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怂货。
就在他的马蹄踏入百步距离的瞬间。
“开火!”
田见秀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砰——!
一阵与以往鸟铳、三眼铳完全不同的,如同晴天霹雳般清脆、密集、整齐划一的爆响,骤然炸开!
没有想象中稀稀拉拉的烟火,而是一道由百余杆火铳同时喷射出的、连绵的火线和瞬间腾起的浓密白烟。
阿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八旗勇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栽倒。
马上的骑兵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像破麻袋一样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他身边的一个亲兵,头盔被直接掀飞,半个脑袋都没了,红的白的滚烫液体溅了他一脸。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对面的火铳阵列中,第一排士兵已经迅速蹲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填充弹药。
他们身后的第二排士兵,踏前一步,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砰——!
又是一声雷鸣般的齐射。
刚刚冲过第一轮弹雨,还没来得及庆幸的第二排八旗骑兵,再次成片倒下。
阿山彻底懵了。
这不是打仗。
这是什么火铳,为什么能射这么远,而且还不需要火绳?
不等他从震惊中清醒,第三排火铳手已经上前。
砰——!
第三轮齐射。
三轮齐射,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冲锋在最前面的近千名八旗精锐,已经倒下了近三百人。
原本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被这三板斧硬生生给砸停了。
剩下的骑兵惊恐地勒住战马,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他们看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阵地,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原始的恐惧。
“撤!快撤!是妖术!”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整个清军的前锋,竟然被这区区五百人,打得迟滞不前,甚至隐隐有了后退的趋势。
“干得好!”
远处的李自成看到这一幕,激动得一拳砸在马鞍上。
他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立刻收拢被冲散的部队。
原本已经彻底崩溃的军心,竟奇迹般地稳住了一部分。
“走!撤回京城!”
李自成毫不恋战,趁着清军被火铳营惊住的空档,带着收拢回来的数万残兵,头也不回地向后方撤去。
田见秀看着李自成的大旗远去,又看了看远处重新开始集结的清军,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交替掩护!撤!”
火铳营的士兵们,一边后退,一边保持着射击节奏,井然有序地脱离了战场。
夕阳下,李自成勒马回望,山海关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马。
他输了,输掉了整个天下。
可他的心里,除了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却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他想起了陈海,想起了那五百杆燧发铳。
仅五百支就有这等威力,那陈海的火器营到底会何等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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