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展的亲兵队长在黄得功的大营里待了足足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见到黄得功,却被安排着参观了整座军营。
从伙房里每日三顿的干饭白肉,到伤兵营里干净的纱布和散发着怪味的药水,再到校场上士兵们一遍遍操练的古怪队列和口令。
他看得越多,心就越沉。
靖难军的士兵,脸上没有他麾下弟兄们那种菜色,眼神里也没有那种麻木。
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劲,哪怕只是吃饭,都像是要打仗。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才被带到了黄得功的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黄得功一身便服,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四川地图出神,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灰色制服,气质精悍的年轻人,一看便知是陈海麾下的参谋。
“杨将军的信,俺收到了。”黄得功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帐内有些发闷,“说说吧,你们打算怎么个‘不敢不从’?”
亲兵队长抱拳躬身,沉声道:“我家将军说,只要黄将军能解四川之困,救川中百姓于水火,他愿为前驱。只是……樊总督那边……”
“樊一蘅?”黄得功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笑,“一个连手下兵马都喂不饱的酸儒,管他作甚?俺家总镇的意思,是让你们跟着一起干,不是让你们换个主子伺候。”
他走到亲兵队长面前,蒲扇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那队长身子一矮。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戏,接着演。樊一蘅让他打张献忠,他就打,做做样子,别把老本拼光了就行。”黄得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不是缺粮草军械吗?俺给他!”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隐秘山道:“让杨展派人来这个地方接货。告诉他,省着点用,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亲兵队长心中剧震,这等于是在樊一蘅眼皮子底下,给杨展输血。
“黄将军……”
“俺知道你想问什么。”黄得功打断他,又指了指地图上成都府的位置,“张献忠那疯子手底下,也不是铁板一块。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这四个人都是他义子,可哪个没点自己的心思?尤其是一个叫刘进忠的,早就想跑了。”
“俺们会派人去跟他们‘聊聊’。”黄得功嘿嘿一笑,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算计,“你回去告诉杨展,让他稳住,等。等樊一蘅跟张献忠咬得最凶的时候,俺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到那时,”黄得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家将军从西边动手,俺们从东边杀进去,那些跟咱们通过气的‘朋友’,在里头再放一把火。这四川,不就干净了?”
亲兵队长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要把张献忠和樊一蘅两股势力,连锅端了。
“明白了。”他重重点头,“末将这就回去复命!”
……
计划,有条不紊地开始实施。
数日后,一队队的民夫,推着独轮车,将一袋袋粮食和一箱箱崭新的军械,通过隐秘的山道,送到了杨展的营中。
当杨展亲手打开一口箱子,看到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着乌沉沉光泽的燧发枪时,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将,手都有些发抖。
他拿起一杆,冰冷的铁器触感是如此的真实。比他们手中那些老掉牙的火绳枪,不知精良了多少倍。
“传令下去!”杨展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所有粮草军械,全部入库,任何人不得声张!告诉弟兄们,饱饭就快有了!”
与此同时,几名精干的“行商”,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成都。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将陈海的招降条件,以及北边罗虎生擒吴三桂的消息,有意无意地散播给了大西军的诸位将领。
张献忠的皇宫内,气氛日益紧张。
他对这些义子的猜忌,本就与日俱增,如今听闻外界传言,更是暴跳如雷,接连杀了好几个他认为“心怀不轨”的部将,搞得人人自危。
而另一边,拿到了粮草补给的杨展,在樊一蘅的催促下,终于“主动”出击。
樊一蘅大喜过望,立刻调集自己麾下全部主力,配合杨展,向张献忠盘踞的成都地区发动了总攻。
一时间,川中大地,战云密布。
两支同样是明末乱世杀出来的军队,在成都平原上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樊一蘅的官军和张献忠的大西军,打得难解难分。
双方都没有什么高明的战术,就是最原始的结阵对冲,用人命去填。
战场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每一刻都有无数生命被吞噬。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天,双方都已筋疲力尽,尸体铺满了原野,鲜血染红了土地。
就在双方都杀红了眼,投入了最后一支预备队,准备决一死战的时刻。
东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鼓点。
“咚……咚……咚……”
那鼓声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正在酣战的双方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一支玄黑色的军队,正排着整齐得令人发指的队列,缓缓压上。
他们步伐一致,沉默如山,一面“黄”字大旗和一面更为醒目的“靖难”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黄得功!”樊一蘅的阵中,有将领失声惊呼。
张献忠的中军大旗下,他眯着眼,看着那支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军队,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狞笑:“来得正好!传令下去,先别管樊一蘅了,给老子转向,把这支援军给吃了!”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传达下去。
黄得功的军队在距离战场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举枪!”
“开火!”
没有试射,没有警告。
随着一声令下,前排数千名靖难军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
“砰——!”
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取代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大片浓厚的白烟瞬间升腾而起,遮蔽了阵线。
正在转向,准备迎敌的大西军前锋阵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扫过。
最前排的数百名士兵,无论是手持藤牌的,还是身穿棉甲的,身上猛地爆出一团团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齐刷刷地向后倒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战场,出现了诡异的一秒钟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景象惊呆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靖难军的第二排士兵已经上前一步。
“砰——!”
又是一轮齐射。
又是一排大西军士兵倒下。
紧接着是第三排。
“砰——!”
三轮齐射过后,原本还算严整的大西军锋线,已经变得千疮百孔,稀稀拉拉。
幸存的士兵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看着倒在身边的同袍,许多人胸口的甲胄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弹孔,背后却是碗口大的血洞。
这种看不见敌人,甚至看不清武器,就被瞬间夺去性命的死法,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妖法!这是妖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大西军阵线,轰然崩溃。
士兵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向后逃窜,与后方督战的部队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张献忠在帅旗下,看得目眦欲裂。
“不准退!给老子顶上去!杀了他们!”他拔出剑,亲自斩杀了两名逃兵,却根本无法阻止这山崩海啸般的溃败。
就在此时,西边,杨展的阵中,也突然传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驱逐鞑虏,克复中华!愿随陈总镇者,随我杀!”
杨展一马当先,率领着他那些吃饱了饭、换上了新军械的精锐,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樊一蘅混乱的后阵。
樊一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乱军之中,大西军将领刘进忠,则悄然对自己麾下的亲信使了个眼色,大喊一声:“张献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弟兄们,随我反正,活捉此獠!”
里应外合,四面楚歌。
整个战场,彻底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追逐。
黄得功骑在马上,甚至没让自己的主力部队挪动地方,只是指挥着火枪手们,一排排地进行着精准的点名射击。
那些在过去足以让官军闻风丧胆的大西军悍卒,此刻在燧发枪的射程之内,不过是一群移动的靶子。
张献忠在几个义子的拼死护卫下,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他状若疯魔,挥舞着长剑,口中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砰!”
一声并不起眼的枪响。
正在纵马狂奔的张献忠,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个破麻袋一样,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他胸口处,一个不起眼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着血。
他挣扎着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着白烟的玄黑军阵,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这位搅动了天下风云的枭雄,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窝囊的方式,死在一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弹丸之下。
“大帅!”
“义父!”
李定国、艾能奇等人围了上来,看到张献忠已经没了气息,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们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张献忠一死,大西军最后一丝凝聚力也随之烟消云散,彻底崩溃。
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三人,率领残部,向黄得功投降。
唯有孙可望,在乱军之中,看了一眼张献忠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黄得功那威严的军阵,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不甘。
他悄悄拨转马头,没有选择投降,而是带着自己的数百亲兵,脱离战场,一路向北,朝着汉中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要去投清。
他要把四川的情报卖给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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