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那声“走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停车场入口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四人小队没有犹豫,依次踏入了那条向下倾斜的、通往未知黑暗的混凝土坡道。
坡道很长,光线随着他们的深入迅速衰减,最终被近乎完全的黑暗所吞噬。只有从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暮色,勉强勾勒出坡道的大致轮廓。空气瞬间变得凝滞、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汽车轮胎橡胶屑、挥之不去的机油味、淡淡的汽车尾气残留以及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的复杂气息。这种气味,与地面上那种混杂着硝烟、血腥和腐败的空气截然不同。
王军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个军用手电筒,拧亮。一道炽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瞬间驱散了前方一小片区域的阴影。他没有将光线直接射向深处,而是采用低姿态照射,光斑主要落在地面上,避免成为过于明显的靶子,同时也能够照亮脚下的障碍物和前方不远处的区域。赵远也打开了手电,负责照亮侧翼和后方。
借着手电的光束,地下停车场的景象逐渐呈现在他们眼前。
与地面上随处可见的杂物、废弃物和战斗痕迹相比,这里显得异乎寻常的“干净”。这种干净并非指一尘不染,而是指缺乏那种激烈的、灾难性的混乱。车辆大多整齐地停放在划线的车位里,虽然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许多车辆轮胎瘪气,但很少看到剧烈碰撞或者被暴力破坏的痕迹。没有翻倒的垃圾桶,没有散落一地的个人物品,也没有看到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姿态扭曲的尸体或是干涸的大片血污。只有一些零星的、不知道何时飘落的纸张和塑料袋,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这种诡异的“秩序感”反而让四人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王军和赵远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加握紧了手中的步枪,枪口随着手电光线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方向。
“保持队形,缓慢推进。”王军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回音。
小队以王军为箭头,呈一个松散的菱形阵型,开始沿着主车道向停车场深处移动。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那些看起来相对完好,尤其是救护车、看起来像是医院公务用车或者油箱位置易于抽取的私家车。
搜索工作随即展开。过程与在地面上类似,但在这封闭、黑暗的环境下,紧张感倍增。
每当选定一个目标车辆,王军和赵远会立刻占据车辆前后或侧方的有利位置,身体半蹲或依托车体,枪口指向黑暗的未知区域,手电光有规律地扫过周围的立柱和车辆间隙,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水滴声、通风管道的微弱气流声,或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感染者的拖沓脚步声或低吼。
林宇和麦克则迅速行动。麦克通常利用消防斧的斧刃边缘或撬棍,小心而用力地撬开目标车辆的车窗(尽量选择远离驾驶座的位置,以减少触发可能存在的警报残骸的几率),或者尝试直接拉开车门(有些车辆并未上锁)。在确认车内没有即时威胁后,林宇便探身进去,借助自己携带的小手电,进行快速而细致的翻查。
黑暗和狭窄的空间给搜索带来了额外的困难。车内往往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织物的气味,每一次伸手进入阴影处,都伴随着心理上的压力。
然而,他们的努力很快得到了回报,而且成果远超预期:
在一辆标识清晰的救护车后车厢,他们找到了一个几乎满瓶的医用酒精、数包未拆封的无菌纱布和绷带、几盒不同规格的注射器、一瓶密封良好的生理盐水,甚至还有一个袖珍的、电量未知但看起来完好的心脏除颤器。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医疗资源。
在一辆医院后勤用的厢式货车里,麦克撬开了后备箱,发现里面竟然整齐地码放着几箱瓶装纯净水和一些压缩饼干,虽然部分包装有些受潮,但大部分似乎完好。这解决了他们迫切的饮水和小部分食物补充问题。
燃油的收获更是喜人。他们重点寻找油箱盖易于开启的车辆。林宇用螺丝刀和管钳配合,成功地从一个辆看起来油量指示较高的SUV和一辆医院的公务轿车的油箱里,利用临时找到的软管和容器,抽取到了大约两桶(约40升)的汽油。虽然过程费时费力,并且充满了汽油挥发的危险气味,但这宝贵的燃料意味着车队可以行驶更远的距离。
此外,他们还从一些停放在此处的军车里零星找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小物件:一个多功能军刀,几盒匹配他们手中95式步枪的备用子弹(虽然数量不多,但弥足珍贵),甚至还有一小瓶未开封的维生素片。
随着搜索的进行,他们随身携带的几个空背包和找到的帆布袋很快被各种物资填满,变得沉重起来。收获的喜悦背后,是体力的快速消耗和逐渐增加的负重。
在又一次将一箱找到的瓶装水堆放在一起的物资旁后,林宇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他看了一眼地上堆积的、远远超出他们来时预期的战利品,又看了看脸上同样带着疲惫但眼神兴奋的麦克和王军、赵远。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转向两名士兵,语气认真地说道:“王军同志,赵远同志,看来这里的收获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两人点了点头,赵远看着那两桶汽油和几箱医疗物资,说道:“是啊,这下车队能缓解不少压力。”
林宇继续道:“但是,东西太多了。如果我们四个继续一起行动,带着这么多物资,不仅行动速度会大大减慢,而且万一遇到危险,这些累赘会严重影响我们的反应和撤退能力。”
王军皱了皱眉,似乎预感到林宇要说什么。
果然,林宇接着说道:“我的想法是,你们两位,现在就先带着已经找到的这些汽油和最重要的医疗物资,沿着原路返回加油站。这些是车队目前最急需的。我和麦克留在这里,继续探索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药房或者医疗器械仓库的位置。我们轻装上阵,行动会更方便,风险也相对可控。”
“这……”王军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看了一眼赵远,两人眼神交流中都带着同样的顾虑。王军开口道:“林宇同志,这恐怕不合适。中尉给我们的命令是保护你们两位的安全,全程协助行动。把你们单独留在这个未知环境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没法向中尉交代。”
林宇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很冷静,显然经过了思考:“我理解你们的职责。但是,请你们也从实际情况考虑。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找到了大量急需物资,而这些物资的及时运回,可能关系到整个车队接下来能否顺利抵达戈壁基地。这才是当前最高优先级的任务。”
他指了指地上沉重的物资:“带着这些东西,我们四个人都走不快,而且目标明显。如果由你们两位精锐士兵负责护送这些关键物资返回,效率最高,也最安全。至于我和麦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麦克,麦克对他点了点头,表示支持。林宇继续说道:“我们两个从临顿路开始,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也算是‘求生老手’了。我们知道如何规避风险,如何在这种环境中保护自己。我们不会深入危险区域,只是在外围和可能相对安全的仓库区域进行快速侦查。如果发现情况不对,我们会立刻撤退,绝不会冒险。”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两名士兵:“请相信我们的判断和能力。现在,将急需的物资安全送回车队,是你们更重要的任务。我们不能因为固守原命令,而错过了获取更多资源的机会,更不能让已经到手的宝贵物资因为行动迟缓而陷入险境。”
王军和赵远再次对视了一眼,林宇的话逻辑清晰,合情合理,确实点出了当前面临的现实问题。作为军人,他们更能理解任务优先级和随机应变的必要性。中尉的命令是保护他们并完成任务,而此刻,将关键物资安全送回,无疑是任务的重要组成部分。
犹豫了片刻,王军最终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吧,林宇同志,你说得对。物资安全送回是当务之急。”他表情严肃地叮嘱道:“但是,你们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要勉强,不要深入!探索范围尽量控制在停车场靠近出口的这片区域。无论有无新的发现,务必在天亮前返回加油站!我们会向中尉报告情况。”
赵远也补充道:“保持警惕,注意听周围的动静。如果有枪声,我们会尽量接应。”
林宇见他们同意,松了口气,点头道:“放心,我们明白。你们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
两名士兵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将最重要的两桶汽油、装有药品和弹药的背包以及那箱压缩饼干妥善地分配背负在身上。虽然负重很大,但他们的动作依旧利落。
“保重!”王军最后对林宇和麦克说了一句,然后和赵远一起,端着枪,警惕地沿着来时的路,朝着停车场入口那微弱的光亮处快速离去。
他们的脚步声和手电光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坡道尽头。
地下停车场里,顿时只剩下林宇和麦克,以及周围无边无际的、充满未知的黑暗和寂静。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加凝重的神色。现在,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他们卸下了大部分负担,但也失去了即时支援。接下来的探索,将完全依靠他们自己的经验、勇气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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