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疏散中心岸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与抓挠声,但也将最后一丝熟悉的、或许还残存着微弱秩序的世界彻底关在了外面。林宇和麦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在阴暗小巷的掩护下,大口喘息着,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带来的是如同潮水般的疲惫和虚脱感。
相顾无言。麦克的目光有些空洞,望向巷口透入的、灰蒙蒙的天光,仿佛还能看到那架载着他妻子的直升机消失的方向。林宇则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和周围:除了那身沾满污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以及手中那根临时捡来的、顶端还沾着黑红色凝固物的铁管,他们几乎一无所有。麦克的情况也差不多,他紧握着一根类似的钢筋,腰间的枪套空空如也,弹药在最后的防守战中早已耗尽。
“得……找个地方落脚,弄点吃的,还有水。”林宇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沉默。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麦克缓缓点了点头,努力将思绪从玛丽身上拉回现实。“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不敢在原处停留,沿着这条狭窄、堆满废弃物的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巷子里弥漫着垃圾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不明污渍和碎玻璃,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幸运的是,这条小巷似乎并非感染者的主要活动区域,除了几只躲在垃圾桶后啃食着什么的老鼠,并未遇到实质性的威胁。
穿过几条类似的、纵横交错的小巷,绕开一些被废弃车辆或倒塌的杂物堵塞的出口,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他们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得多的大马路出现在眼前。马路中央的隔离带上,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上面写着“干将东路”。
林宇看着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干将,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带着古意,像是历史书上某个铸剑大师或者传说中的将领。然而,目光所及的“干将东路”,却与任何英雄传说毫不相干。
马路宽阔,但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被死寂取代。废弃的汽车如同玩具般被随意丢弃在路面上,有些撞在一起,有些冲上了人行道,车窗碎裂,车门洞开,车内空无一物,只留下曾经仓皇逃离的痕迹。暗红色的血渍在灰色的沥青路面、白色的斑马线以及路边的护栏上绘出扭曲的图案。碎玻璃、破损的衣物、翻倒的购物车和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散布得到处都是。一些店铺的橱窗被砸破,里面黑洞洞的,如同张开的巨口。远处,几个步履蹒跚、动作僵硬的身影在街道上游荡,如同迷失的孤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干将东路……”林宇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对着身旁同样警惕观察环境的麦克说道,“要是真能有古代那样的将领,带着千军万马来拯救我们就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现实的残酷,远比任何传说都更加冰冷。
麦克似乎没有完全理解这个名字背后的典故,但他从林宇的语气和眼前景象读懂了那份绝望中的期盼。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钢筋。自从在疏散中心岸边与玛丽分别以后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时常会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两人没有选择走在马路中央,那里目标太明显,而且废弃车辆虽然提供了掩体,但也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危险。他们紧贴着临街建筑的墙根,利用店铺的雨棚、立柱和停放在路边的废弃车辆作为掩护,缓慢而警惕地向前移动。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侧翼以及身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立刻停下,屏息观察。
令人稍感意外和庆幸的是,干将东路的主干道区域,似乎曾经被军队系统地清理和封锁过。许多路口都能看到用沙袋、铁丝网和废弃公交车构筑的简易路障,虽然大部分已经被暴力突破或弃守,但依然能看出曾经试图建立防线的努力。也正因为如此,主街道两侧的商铺,卷帘门大多紧闭着,玻璃门上也多有加固的木板,减少了感染者从两侧突然涌出的可能性。街道上零散游荡的感染者数量,比起他们之前经历的区域,确实要少很多。
“看来军队在这里抵抗过。”麦克压低声音说道,目光扫过一个被炸毁的机枪阵地,那里只剩下扭曲的金属和焦黑的沙袋。
“嗯,但显然没能守住。”林宇回应道,心情复杂。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一个大型的交叉路口。这里的情况更为惨烈,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遭遇战。军用卡车、装甲运兵车与民用轿车、公交车混杂地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金属坟场。许多车辆都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路面上散落着弹壳、破损的武器零件和难以辨认的残骸。浓烈的焦糊味和一种蛋白质烧焦后的怪异气味即便过了这么久,似乎仍未完全散去。
两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如同穿越迷宫般在这些钢铁残骸中迂回穿行。每一步都异常小心,既要避开尖锐的金属边缘,又要提防可能潜伏在车辆阴影或驾驶室里的危险。有一次,麦克刚刚绕过一辆侧翻的吉普车,一只穿着破烂军服的感染者突然从车底爬出,抓住了他的脚踝!麦克反应极快,低吼一声,手中钢筋毫不犹豫地向下猛刺,精准地贯穿了那只感染者的眼眶,结束了它的挣扎。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车祸现场,两人都微微松了口气。林宇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栋看起来相对较新的建筑,上面挂着巨大的牌子——苏大理想眼科医院。
“看到了吗?那个眼科医院。”林宇说道,“我们从医院旁边的那条路拐过去,再转两个弯,应该就能到我以前读的大学的校区了。”
麦克顺着林宇指的方向望去,医院的主楼还算完整,但门口的玻璃大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隐约能看到一些晃动的影子。他收回目光,看向林宇,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林,我们为什么非要去学校?那里人口密集,按理说应该很危险。”
林宇一边观察着医院周围的动静一边解释道:“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是,当出现这种全国性、甚至全球性的重大危机事件时,像大学这种拥有开阔场地、独立水源、大量建筑物和储备物资的场所,往往会被官方优先指定为临时避难所或救援集结点。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更大概率找到功率更大的军用无线电,甚至……可能还有没能及时撤离、或者奉命留守的军队单位。”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比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撞来说希望要大一些。”
麦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林宇的分析确实有道理。在秩序崩坏的初期,利用现有公共设施建立庇护点是常见的应急方案。他又将目光投向近在眼前的眼科医院,说道:“这里是眼科医院……我想,里面应该会有药品库或者急救站?或许能找到抗生素、止痛药、纱布之类的。而且,医院一般也有储备食物和饮用水。”他转头看向林宇,征询意见,“我们要不要进去搜一下?我们现在几乎什么都没有。”
林宇闻言,仔细权衡起来。麦克的提议很诱人。他们现在确实弹尽粮绝,除了两根冷兵器,没有任何像样的装备。食物和水只剩下之前在某个废弃公寓里找到的、不到半瓶的矿泉水和一小块压缩饼干。如果冒然前往大学,万一那里情况更糟,聚集了大量感染者或者并不友好的幸存者,他们这样赤手空拳地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医院虽然也有风险,但规模相对较小,目标明确,如果能找到一些急需的物资,无疑能大大增加他们接下来的生存几率。
“你说得对。”林宇最终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学校情况不明,我们不能空着手去赌。这里看起来还算安静,我们进去看看,速战速决,找到急需的东西就立刻离开。”
目标确定,两人开始行动。他们并没有直接走向医院大门,而是先绕到了医院侧面靠近马路的一片区域。那里曾经是军队设立的一个临时检查站或前进营地,如今只剩下几顶破烂的军用帐篷和一些散落的装备。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帐篷。帐篷布上满是污渍和破洞,里面一片狼藉。他们快速而仔细地翻找着。掀开第一顶帐篷,里面是几张折叠床和散落的个人背囊。背囊里大多是一些私人物品,照片、信件、几包未开封的香烟。他们在其中一个背囊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把多功能军刀和半盒火柴,这算是不错的收获。
第二顶帐篷似乎是物资堆放点,但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几个被撕开的空纸箱,显示这里的物资早已被搬空或者洗劫。
第三顶帐篷更大一些,里面有几张折叠桌,上面散落着地图和一些文件。林宇快速翻看了一下地图,大多是苏州市区的街道图,上面用红蓝笔画了一些箭头和圆圈,似乎是标注了封锁线和感染爆发点,但信息已经过时。桌子底下,麦克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军用急救包,他心中一喜,但打开后却发现,里面的绷带、止血带和主要药品都已经被取走,只剩下几片创可贴和一小瓶快用完的消毒酒精。麦克还是将酒精和创可贴收了起来。
搜索完帐篷区,收获寥寥,但至少有了火种和一把小刀。两人将目光再次投向医院主体建筑。主入口的玻璃门确实被从里面用桌椅和柜子堵死了,透过缝隙能看到大厅里有一些晃动的人影。
“看来正门是走不通了。”麦克低声道。
“找找其他入口。”林宇说道,开始沿着医院的外围移动。
两人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低声交谈,与其说是闲聊,不如说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保持理智的一种方式。
“林,你说,如果……如果我们能把这座医院大楼清理出来,作为据点,能守多久?”麦克看着医院坚固的混凝土结构,突然问道。
林宇打量着医院的布局,思考了一下:“这栋楼结构不错,出入口相对单一,如果能把楼梯口封死,只保留一个通道,楼上又有水源和可能的物资的话……理论上,守上一段时间没问题。但前提是,没有大规模的感染者潮冲击,而且我们的弹药和食物要充足。”他顿了顿,语气现实地说,“不过,就凭我们两个人,想清理整栋楼,几乎不可能。风险太大了。”
麦克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们需要这种“如果”来短暂地逃离残酷的现实。
他们绕到了医院的侧面和后方。这里有一个露天的停车场,停着不少覆盖着灰尘的车辆。还有一个写着“医疗废物暂存处”的小房子,门锁着,散发着一股异味,他们绕开了。
终于,在医院大楼的后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斜坡车道,旁边有“地下停车场”的指示牌。车道入口处也设置着路障和铁丝网,但似乎被人为破坏了一个缺口。而在车道入口旁边,紧贴着墙壁,有一扇不起眼的、刷着绿漆的金属门,门上的牌子写着“后勤员工通道,闲人免进”。
最关键是,这扇门的门把手位置,没有挂锁!门似乎是虚掩着的!
林宇和麦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一丝机会带来的兴奋。这门后是未知,可能是空无一人的通道,也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但这是他们目前找到的唯一可能进入医院的途径。
林宇深吸一口气,对麦克使了个眼色。麦克会意,紧握钢筋,站到了门的一侧,身体微微弓起,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林宇则站到另一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按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然后缓缓用力……
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医院特有的气味从门缝中涌出。
门后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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