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幽深而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回荡。远处主厅的嘈杂和人声被厚重的墙壁与拐角隔绝,显得模糊而遥远。他们循着王中尉离开的方向,穿过一条堆放着少许备用物资的短廊,来到了通往二楼的消防楼梯间入口。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水泥台阶和金属扶手的粗糙轮廓。
就在他们推开门,踏入这片相对独立的昏暗空间时,一阵极力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嚎,从上方楼梯拐角的平台处传了下来。那声音沉闷、痛苦,带着一种撕心裂肺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的挣扎。
林宇和麦克的脚步瞬间停住,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是王中尉。
他们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沿着冰冷的金属扶手,缓缓走上几级台阶,来到了楼梯拐角的平台。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王中尉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得笔直,而是背对着他们,蜷缩着蹲靠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壁角落。他那宽阔的、平日里仿佛能扛起所有重压的肩膀,此刻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试图阻挡那汹涌而出的泪水与呜咽,但那悲伤的声音,依旧固执地从他的指缝和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悲怆。这个钢铁般的军人,在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坚强,露出了内心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林宇看着这个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到了那些牺牲的士兵,想到了王中尉之前叙述防线内部崩溃时的无力感,想到了他肩上所承担的重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王中尉身边,然后,缓缓地伸出手,带着一丝试探和尊重,轻轻地拍了拍王中尉那仍在剧烈颤抖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和理解。
“王中尉……”林宇的声音很轻,在呜咽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我们……不应在此沉溺于悲伤。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是为了让我们,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才……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带着他们的那份,更坚强地活下去,走下去。”
王中尉的身体猛地一僵,捂着脸的手缓缓滑落。他抬起头,通红的双眼在幽绿的光线下泛着水光,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疲惫的沟壑。他看了看林宇,又看了看站在稍后台阶上、同样面色沉重的麦克,脸上闪过一丝被看到脆弱一面的窘迫和难堪。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却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嘶哑:
“……让你们……看到我出洋相了。”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抱歉……一时没控制住。”
“没事的,中尉。”麦克走上前几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超越语言和文化背景的理解,“想哭就哭吧,这很正常。我们理解。失去战友的痛苦……没有人能轻易承受。”
王中尉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似乎需要用行动来摆脱这种失控的情绪。他再次从那个皱巴巴的“好日子”烟盒里,摸索着掏出了那根之前没点燃的、有些弯曲的香烟,然后又颤巍巍地掏出了两根——这几乎是他仅存的存货了。他将这两根烟分别递向林宇和麦克。
“来一颗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麦克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默默地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他以前偶尔会抽,在这种时候,这支烟更像是一种消遣。
林宇看着递到面前的香烟,犹豫了一瞬。他确实从未抽过烟,作为学生,这在以前是他绝不会触碰的东西。但看着王中尉那通红的、带着恳求般眼神的双眸,以及眼前这特殊的环境和气氛,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烟,低声道:“谢谢。”
王中尉拿出一个老式的金属打火机,“啪”一声擦亮火苗,先给麦克点上,然后又给林宇点。林宇学着麦克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将烟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辛辣而陌生的烟雾猛地冲入他的喉咙和肺部,引发了剧烈的、不受控制的咳嗽,让他瞬间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窘状,却意外地打破了之前凝重的悲伤氛围。王中尉看着林宇狼狈的样子,原本布满泪痕和痛苦的脸上,竟然忍不住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泪意的笑声,虽然那笑声听起来依然干涩而难看。
“你没抽过烟吧?”王中尉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温和的情绪。
林宇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上因呛咳而泛红,他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嗯……我之前还是一个学生,哪敢抽这些。”他看了看手中那支依旧在燃烧的香烟,又看了看王中尉和麦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今天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这句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故作老成和义气,在这种情境下,却显得格外真挚。
王中尉没再说什么,只是自己也点上了那支烟,然后率先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了下来,坐在了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麦克也挨着他坐了下来。林宇看了看,也依样坐下。三个男人,就这样并排靠坐在昏暗楼梯间的墙角,背后是冰冷粗糙的墙面,脚下是积着灰尘的台阶。
没有人再说话。楼梯间里只剩下三点明灭不定的火星,以及烟雾被吸入和缓缓吐出的细微声响。麦克抽烟的动作很熟练,烟雾在他面前缓缓缭绕。王中尉则抽得很深,很急,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和痛苦都随着烟雾一起吸入,再狠狠吐出。
林宇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每次只敢轻轻吸一小口,避免再次呛到。但那辛辣刺激过后,一种奇异的、微微眩晕的放松感开始蔓延开来,似乎真的能暂时麻痹紧绷的神经。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也开始学着像他们那样,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看着那小小的火星在昏暗中一点点吞噬着烟丝,化作灰白的烟灰。
烟草的气息,混合着楼梯间本身的灰尘味和一丝隐约的霉味,构成了一种独特而难忘的氛围。在这沉默的共享中,一种无形的、基于共同经历和此刻脆弱而产生的微妙纽带,在三人之间悄然建立。它超越了军衔、国籍和年龄的差异,只剩下三个在末世中挣扎求生的男人,在此刻短暂的休憩与互相陪伴。
当手中的香烟终于燃烧到尽头,只剩下灼热的滤嘴时,王中尉将最后的烟蒂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仔细摁灭。林宇和麦克也相继照做。
烟草的短暂慰藉似乎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王中尉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虽然疲惫依旧,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之前的崩溃和脆弱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楚的平静所取代。
他望着眼前盘旋、逐渐消散的最后几缕青烟,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般的语气,缓缓开口说道:
“你们……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林宇和麦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同时,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楼梯间的昏暗仿佛不再是压抑,而是成为了一个适合倾听秘密与伤痛的庇护所。他们知道,王中尉要诉说的,绝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往事,更可能是在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中,无数像他一样的军人,所共同经历的血与火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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