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意义。黑暗如同浓稠的沥青,将本紧紧包裹。没有梦,没有知觉,只有偶尔被剧痛刺穿的无意识抽搐,证明着他的生命体征尚未完全消失。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旧玩偶,左肩那染血的绷带是身上唯一的色彩,也是他与死亡拔河中脆弱的筹码。
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短暂的几十分钟。一阵剧烈的、源自胸腔深处的痉挛性咳嗽将本从深沉的昏迷中强行拽了出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咳嗽牵动了左肩的伤口,撕裂般的痛感让他瞬间完全清醒——或者说,是一种异常诡异的“清醒”。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而是一种视觉上的异常。整个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泛黄的滤镜,像是透过一块沾满油污的老旧玻璃观察一切。客厅里的景物——翻倒的家具、灰尘、从破窗透进来的惨淡天光——轮廓都在,但色彩失真,饱和度降低,统一笼罩在这种令人不安的昏黄色调中。这并非黄昏时分柔和的暖黄,而是一种病态的、仿佛来自内脏腐败的暗黄。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他的视野边缘,尤其是当他试图聚焦看某样东西时,似乎能看到一些细微的、如同阴影般蠕动的线条。它们像是一条条细微的、深色的蚯蚓,在视网膜的底层缓缓扭动、搏动。本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诡异的幻觉,但毫无作用。那似乎是……血管?是他自己眼球内部毛细血管充血、肿胀或者破裂导致的视觉干扰?这种异常的视觉现象带来一种生理上的恶心和晕眩感。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了自己摊开在地板上的右手。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手臂的皮肤,原本健康的肤色此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隐隐发暗的紫红色,就像是大片淤血沉淀在皮下的颜色,虽然还不算非常深,但与记忆中的自己截然不同。更明显的是皮肤下蜿蜒凸起的血管网络。青紫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树根,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紫红色的皮肤上凸显出来,尤其是在手腕和手背处,搏动的痕迹肉眼可见,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活力。
一种冰冷的、远比失血带来的寒意更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我要变成这些鬼东西的一员了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绝望确认的陈述。电影里的情节,游戏中的设定,此刻无比真实地映射在他自己的身体上。视觉的异变,皮肤的变色,血管的凸显……这一切都不是失血过多能完全解释的。这是感染。是那种未知病毒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正在他体内肆虐、改造他的身体。那个环卫工感染者牙齿上的污秽,已经深入他的血肉,正在将他拖向非人的深渊。
绝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其中混杂了一种奇异的、不甘的愤怒。他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外面那些行尸走肉!哪怕最终无法避免,他也要在彻底失去自我之前,做点什么!至少,他要知道卡洛斯和里恩是否安全,哪怕只是得到一点渺茫的线索。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作为“人”的最后意识,驱动着他。
他尝试移动。身体如同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发出酸涩的嘎吱声,肌肉酸痛无力。左肩的伤口在绷带下持续传来灼痛和一种深层次的、如同蚁啮般的麻痒感,这感觉异常糟糕。他用相对完好的右手撑地,挣扎着,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且漫长。他先是勉强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然后屈起右腿,尝试找到重心。眩晕感不断袭击着他,泛黄的视野中那些蠕动的血管阴影似乎更加活跃了。他失败了两次,第三次,他几乎是靠着翻倒沙发的边缘,一点点蹭着,才终于将颤抖的双腿踩在了地板上,勉强站立了起来。
他佝偻着身体,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臂扶着沙发靠背,大口地喘着气。仅仅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来的所有力气。他感觉双腿软得像面条,随时都可能再次瘫倒。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但他没有倒下。他必须获取能量。
他的目光投向房间另一头的厨房。那个他之前爬向想要用于自我了结的地方,此刻成为了他维持生存的目标。他松开扶着沙发的手,脚步虚浮地、踉踉跄跄地朝着厨房挪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不稳,身体左右摇晃,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倒。他不得不时而伸手扶一下墙壁或者路过的家具,以保持平衡。
终于,他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厨房。厨房里同样一片狼藉,碗碟碎片散落一地,桌椅东倒西歪。他的目标明确——那台老旧的冰箱。
冰箱早已停止运行,寂静无声。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抓住冰箱门的把手,冰冷的触感传来。他用力一拉。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性的腐败气味本该扑面而来——腐烂的蔬菜水果散发出甜腻的酒精味,变质肉类带着刺鼻的硫磺和氨气味,还有奶制品凝固酸败的腥气……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嗅觉正常的人退避三舍。
但是,本站在原地,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他闻到了味道,但那气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遥远,失去了大部分应有的刺激性。他的嗅觉,似乎也出现了严重的衰退。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庆幸,反而加深了他内心的寒意。他的身体,正在一步步地“关闭”那些属于人类的感官吗?
映入他浑浊泛黄视野的,是冰箱内部一片狼藉的腐败景象。原本新鲜的食材如今变成了一滩滩颜色可疑、渗出汁液的糊状物,上面甚至生长着毛茸茸的霉菌。然而,本的目光对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只是一扫而过,仿佛它们与普通物品无异。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冰箱门架子的最里面,一个红色标签的金属罐头身上。那似乎是一个牛肉罐头,被遗忘在了那里。
饥饿感,一种原始的、灼烧胃壁的强烈感觉,压倒了一切。他此刻对食物的状态毫无挑剔,他的身体在疯狂渴求能量,无论来源如何。
他伸出右手,越过那些腐败的黏腻物体,将那个罐头拿了出来。罐身冰凉,标签有些磨损,但密封看起来完好。
接下来是打开它。他看到了之前被他视为终结工具的那把水果刀,此刻它成了开罐的工具。他将罐头放在布满油污的操作台上,左手无法用力,只能用右手单手操作。他用身体抵住罐头,右手握住水果刀,试图用刀尖撬开罐头的拉环或者边缘。
这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他的右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视线模糊且带有干扰,力量也因为虚弱而大打折扣。
第一次尝试,刀尖滑开了,在罐头上划出一道浅痕。
第二次,他用力过猛,刀尖差点戳到自己的手。
第三次,他调整角度,将刀尖卡进罐头顶部边缘的缝隙,然后用身体重量压下去,同时右手奋力撬动。
“嗤——咔!”
一声金属扭曲的声响,罐头边缘被撬开了一个小口子。一股略带咸腥的、属于加工肉类的气味飘散出来,依旧被本衰退的嗅觉隔着一层感知到。他扔掉水果刀,用手指抠住那个小口子,不顾边缘可能存在的锋利毛刺,用力将整个顶盖撕扯开来!
罐头顶部被粗暴地打开,露出了里面紧密压缩的、暗红色的肉块和凝结的肉冻。
本再也抑制不住那股原始的冲动。他直接用手——那只布满灰尘、血污和未知病菌的手——抓起冰冷的、带着白色脂肪条纹的肉块,猛地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没有咀嚼几下,就囫囵吞咽下去。冰冷、油腻的肉块滑过喉咙,落入如同火烧般的胃里。他一口接一口,动作急促而狼狈,如同饿极了的野兽。肉冻沾在他的嘴角和手指上,他也毫不在意。不过一两分钟,整个罐头的内容物就被他狼吞虎咽地消灭殆尽。
冰冷的食物暂时填充了胃部的空虚感,但干渴紧随而至。喉咙里像是有砂纸在摩擦。
他转身扑向水槽。水龙头拧开,幸运的是,虽然水流很小,带着嘶嘶的空气声,但竟然还有一点点残存的水流断断续续地流出——可能是管道里最后的存水。他迫不及待地俯下身,直接用嘴接住那微弱、可能并不洁净的水流,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口腔里的油腻感,缓解了喉咙的灼烧。
当最后几滴水滴落,水龙头彻底归于沉寂时,本才喘着粗气,直起身来。胃里因为突然填入大量冰冷食物和液体而感到有些胀痛和不适,但那种致命的虚弱感和眩晕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一点点。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他背靠着冰冷的操作台,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再次瘫坐在地上。粗糙的呼吸逐渐平复。
吃饱喝足,暂时摆脱了立即死亡的威胁。但左肩伤处的麻痒感似乎在加剧,视野中的昏黄和血管阴影依旧存在,手臂的紫红色也未有消退。
他活下来了,至少是暂时。
但接下来呢?
他坐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背靠着厨房操作台,泛黄而扭曲的视野扫过凌乱的房间,耳朵捕捉着窗外持续不断的、非人的低吼。感染在他体内蔓延,同伴生死未卜,外界是遍布怪物的地狱。
他必须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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