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内的行进是一场对生理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双重考验。手电筒的光柱是他们唯一的光源,在无尽的黑暗中切开一道有限的空间,光斑在布满粘稠苔藓和未知污渍的弧形洞壁上跳跃、晃动,使得周围的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在不断扭曲、变形。空气带着一种复合型的恶臭,混合了人类排泄物、腐烂有机物、化学清洁剂以及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它无孔不入,粘附在鼻腔深处,甚至让舌头都尝到一种诡异的苦涩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种负担,肺部抗拒着这污浊的气体,却又不得不为了生存而一次次地汲取着微薄的氧气。
脚下狭窄的混凝土维护过道布满了滑腻的藻类,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入旁边那缓缓流淌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污水之中。污水呈现一种不祥的墨黑色,表面漂浮着白色的泡沫、腐烂的块状物、破败的塑料制品,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膨胀变形到无法辨认的物体沉浮其间。水流声在这里被放大,是一种粘滞的、咕噜作响的声音,仿佛这地下河道本身正在消化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手电光偶尔扫过的污水河道中,有时会看到一些缓慢移动的身影。它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体因为长时间浸泡而显得浮肿苍白,如同被水泡发的尸体。它们漫无目的地在齐腰或齐胸深的水中蹒跚跋涉,动作僵硬而怪异,对水流和周围的声响似乎没有反应,只是遵循着某种内在的、无法理解的驱动。幸运的是,幸存者们行走的过道高出水面一截,这些在水中的感染者似乎并未注意到上方这队小心翼翼移动的“食物”,或者说,它们缺乏攀爬上来的能力和意识。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每一次手电光掠过那些苍白浮肿、眼神空洞的脸庞,都会引起队伍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呼吸。所有人都紧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沿着丹尼尔指引的方向,在迷宫般的隧道中艰难前行。绕过一个堆满了破碎木板和杂物的弯道后,空间豁然开朗,手电光柱向前延伸,似乎无法立刻触及对岸。他们来到了那个所谓的“沉淀池”。
这里与其说是处理设施,更像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一个由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方形空洞。来自四条不同方向的大型管道如同巨兽的喉咙不断向池内倾泻着污浊的水流。池子中央的水流相对平缓,原本的设计是让固体废物在此沉淀。然而,此刻映入众人眼帘的景象,却是一幅凝固的、动态的地狱画卷。
在池子的另一端,是所有污水的最终出口——一条相对狭窄的水道,入口处被一道坚固的、网眼密集的铁丝网拦住,用以过滤较大的垃圾,防止下游管道堵塞。而现在,这道铁丝网仿佛成了一张展示末日残酷的绞刑架。几具高度腐烂、残缺不全的尸体,连同大量的塑料垃圾、破碎的家具和扭曲的金属,被水流的力量死死地卡在了铁丝网上。这些尸体早已面目全非,皮肤呈现出蜡状和尸绿色,部分组织已经被鱼类或其它生物啃噬,露出森白的骨骼。它们在持续水流的冲击下,做着一种诡异而恐怖的“运动”——时而轻微晃动,时而某条肢体被水流带动抬起,又无力地垂下,仿佛在跳着一支献给死亡的、无声而怪诞的舞蹈。污浊的水流冲刷着它们,带起一阵阵更加浓烈的、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呕——!”
汤姆第一个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湿滑的过道上,剧烈地干呕起来,但因为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他的身体因痉挛而不停颤抖。
李和丹尼尔猛地别过头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李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感觉。丹尼尔扶了扶眼镜,手指微微发抖,强迫自己将视线固定在手中的地图上,但那可怕的景象已经烙印在脑海中。
老陈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一种深沉的悲哀,仿佛在哀悼这彻底沦陷的文明世界。
爱丽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恐和恶心,她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冰冷的洞壁才停下来,身体微微发抖。
玛利亚没有惊呼,也没有呕吐,她只是停下了脚步,默默地低下头,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祈祷词在这地狱般的景象前显得格外苍白,却又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小男孩阿什,被李紧紧护在身后,但他还是从缝隙中看到了那恐怖的场景。他没有哭闹,只是睁大了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种程度的恐怖已经超出了他幼小心灵能够反应的范围。
杰克站在队伍最前方,手电光不可避免地照亮着那片尸骸之网。他的胃部也一阵翻搅,但他强行压制了下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尸体,扫过铁丝网上缠绕的破碎衣物和黑色长发,一股混合着愤怒、无奈和刺骨冰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该死的世界。”他在心里无声地咒骂着,紧握砍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这不是对特定对象的仇恨,而是对这整个崩塌的、将生命视为草芥的残酷现实的控诉。
没有时间过多停留。杰克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哑着嗓子低吼道:“别看了!快走!穿过这里!”
他的声音惊醒了众人。他们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加快脚步,沿着沉淀池边缘的过道,几乎是逃跑般地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地狱。那幅景象如同梦魇,深深地刻在了每个人的记忆里。
在随后的路程中,气氛更加沉闷。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以及下水道永恒的流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明来源的异响。丹尼尔更加频繁地核对地图,带领队伍在错综复杂的支线管道中穿行,东拐西拐,避开一些看起来结构不稳定的区域和积水过深的路段。
终于,在经历了感觉无比漫长的一段时间后,丹尼尔在一处下方看起来相对干燥、上方有一个圆形铸铁井盖的检修竖井前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用手电光向上照了照,井壁上嵌着锈蚀金属梯。他仔细对比了一下地图和周围管道的走向,肯定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对杰克说:“我们到了。根据地图和距离估算,上面应该就是餐馆所在的那条街道附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锈迹斑斑的井盖上,一丝微光从井盖边缘的孔洞中渗入,带来久违的、属于地面的信息。
杰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他将砍刀递给旁边的李,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紧握武器而有些僵硬的手指。“我上去探查一下,你们小心周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竖井里却异常清晰。
他抓住冰冷粗糙的梯子,开始向上攀爬。动作极其缓慢而谨慎,每一步都确保脚踩实了才移动身体,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暴露的声响。越接近顶部,从井盖缝隙透下的光线就越明显,同时也能隐约听到地面传来的风声,以及……一些模糊的、拖沓的脚步声。
到达顶端后,杰克没有立刻推开井盖。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井盖内壁上,屏息倾听了几秒钟。除了风声,那些拖沓的脚步声似乎就在不远处,而且不止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用肩膀缓缓地、极其小心地顶住井盖的一侧,施加一个向上抬的力。井盖非常沉重,而且似乎被污垢卡住了。他加大力量,肌肉绷紧,井盖终于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摩擦声,被他移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立刻停止动作,将眼睛凑到缝隙处,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视野有限,但足以让他判断出大致环境。这似乎是一条餐饮后街或者小型美食街的内部。地面铺着仿古地砖,两旁是各种中餐馆的后门、堆放的杂物箱和大型的绿色垃圾桶。不远处,可以看到一个充满中式风格的、漆成红色的龙门框架,但上面的牌匾字迹已经斑驳脱落,“唐人街”几个字依稀可辨,却被一些喷溅状的深色污渍所覆盖。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街道的入口处,赫然矗立着一道由沙袋、铁丝网和废弃车辆构成的隔离墙,将这条街道与外部完全隔离开来。这道墙看起来曾经被激烈冲击过,沙袋破损,铁丝网扭曲,地面上散落着碎片。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心脏渐渐沉了下去。在那些被遗弃的车辆之间,在紧闭的店铺门口,在堆放的垃圾旁边,他看到了它们——感染者。数量不算特别多,但分布零散,大约有七八只。它们如同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在原地缓慢地摇晃,或者迈着僵硬的步伐在有限的范围内无目的地徘徊。其中一只离井盖非常近,背对着他,正用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一扇紧闭的铁皮后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杰克仔细地观察着它们的分布、移动规律,以及可能的藏身点和路线。如果要直接爬出去,几乎立刻就会被发现,并陷入被四面围攻的绝境。必须想办法引开它们。
他耐心地观察了几分钟,将周围环境、感染者位置和可能的撤离路线记在心里,然后才如同上来时一样,小心翼翼地、无声无息地将井盖挪回原位,隔绝了那令人不安的地面景象。
顺着梯子爬下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思索的神情。七双眼睛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紧张和询问。
杰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迎着众人的目光,用一种冷静而低沉的语调说道:“上面情况不妙。我们确实在餐馆附近的街道,但是个死胡同,入口被隔离墙封死了。而且,街道上有一些‘幸存者’在游荡,数量大概七八个,分布得比较散。”他刻意用了“幸存者”这个带着残酷讽刺意味的词。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我们直接上去,肯定会立刻被发现围住。得想个办法,在不引起太大动静的情况下,把它们从这片区域引开,至少是暂时引开。”
怎么引开?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落在了刚刚因为到达目的地而稍微放松的众人心头。他们缺乏有效的工具,在这封闭的下水道里,又能有什么办法将地面上那些活死人引走呢?沉默再次降临,只有下水道的水流声,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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