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被蜈蚣咬伤后引发的急症,如同在温明远原本就波澜起伏的思绪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那迅速蔓延的红肿、骤起的高热、局部组织的水泡与坏死……这一切,与血瘟初起时的暴烈热毒反应何其相似!却又比普通虫蛇咬伤引发的局部毒素反应更为凶险、更为系统化!
“何大夫!您看!”温明远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指着杂役手臂上迅速扩大的紫红色斑块,“这……这不只是蜈蚣之毒!这分明是引动了某种潜藏的‘毒瘴’!”
何大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可怕的伤口,又伸手搭上杂役另一只手的脉门。脉象洪大滑数,重按却空泛无力,与血瘟重症患者的脉象几乎如出一辙!
“是了……是了!”何大夫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一种恍然的恐惧,“蜈蚣之毒,性烈走窜,犹如一把钥匙,撞开了此人体内本就潜伏的……血瘟之门!或者说,此人体内早有微不可察的疫毒潜伏,只是正气尚能压制,如今被这外来的虫毒一激,内外交感,骤然爆发!”
温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何大夫的话,与他脑海中那个骇人的念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血瘟……虫豸毒物……隐秘毒瘴……
先祖手札中那句模糊的“源于一种极为隐秘的‘毒瘴’”,《岭南瘴疠录》中记载的各种光怪陆离的虫毒、蛊毒……还有眼前这活生生的、由蜈蚣咬伤引爆的“类血瘟”急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难道……难道这血瘟之‘毒瘴’,其源头,并非虚无缥缈的‘戾气’,而是与岭南之地某些特殊的毒虫有关?!”温明远的声音因激动而压抑着,“是某种虫豸本身携带的剧毒?或是它们死后尸气蒸腾形成的‘虫瘴’?抑或是……被这些毒虫污染的水源、土壤?”
这个猜想太过惊人,甚至有些荒诞离奇,超越了传统医理对瘟疫认知的范畴!若传扬出去,恐怕会引来比之前“血瘟论”更猛烈的嘲笑与抨击。
但温明远的心脏却在狂跳,一种接近真相的直觉让他无法平静。他回想起疫情初起时,多发于城郊村落,那些地方往往草木繁盛,蛇虫滋生。张老爷寿宴、码头工人、接触过野外物资的人……感染链条似乎总能与“野外”、“虫豸”间接扯上关系!
“快!取我银针来!”温明远对身边的助手喊道,随即又对何大夫急声道,“何大夫,烦请您记录!此病例极为关键!”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这由虫毒引爆的“类血瘟”症状!他要用银针刺破杂役手臂上的水泡,观察脓液的颜色、性状,甚至……他冒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他要比较这脓液,与之前收集的血瘟患者脓血样本,是否有相似之处!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直接接触可能含有高浓度疫毒的脓液。但温明远此刻已顾不得那么多。
他屏住呼吸,用煮沸消毒过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破一个饱满的水泡。暗黄色粘稠的脓液缓缓流出,带着一股异于寻常疮疡的、更加刺鼻的腥臭气。他强忍着不适,用干净的棉布蘸取少量,与之前密封保存的、来自那位濒死老者的血瘟脓血样本并排放置。
在昏黄的灯光下,两者颜色都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黄色,质地都异常粘稠,气味虽有细微差别,但那股共有的“腥腐”之气,却隐隐相似!
“再看舌象!”温明远示意杂役张口。舌质红绛,苔黄厚而干,与血瘟重症患者的“热入营血”之象吻合!
“记录:患者,男,年约三十,被蜈蚣咬伤两日后,突发高热,局部红肿迅速蔓延,现水泡及组织坏死。伴有全身肌肉疼痛,头痛剧烈。脉洪数无力,舌红绛苔黄干。其症暴烈,类于血瘟初起之热毒炽盛,而较之更为急骤……”
温明远口述,何大夫奋笔疾书。一份特殊的,连接虫毒与瘟疫的脉案,就此诞生。
“必须立刻控制他的病情!”温明远当机立断,“就用‘加减育阴透毒汤’合虫药之法!加大清热解毒之力,佐以全蝎、蜈蚣末,以毒攻毒,同时重用五指毛桃、黄芪扶正托毒!”
他们立刻为这名杂役用药。或许是发现及时,治疗对症,也或许是这杂役本身年轻力壮,在服用了加重份量的汤药后,他凶猛发展的病情竟然真的被遏制住了!高热在一天后开始缓慢下降,手臂的红肿没有继续恶化,水泡逐渐干涸结痂。
这个结果,无疑又为温明远的“虫毒溯源”猜想,提供了一个有力的佐证——治疗血瘟的思路,对这类由虫毒引爆的急症同样有效!这意味着,两者在病机上,很可能同源!
消息无法完全封锁,很快在隔离区内小范围传开。恐慌之余,更多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墙角屋缝,仿佛那里面随时会爬出带来瘟疫的毒虫。
温明远将自己这个石破天惊的猜想,以及杂役的病例记录,再次通过阿树,秘密送往外界,交给刘文柏和几位值得信任的、思想开明的医者。他深知这个理论太过惊世骇俗,但他必须提出来,哪怕再次面临质疑和孤立。
“血瘟之源,或与岭南特定毒虫相关。疫区需加强防虫、灭虫,清理污水、腐物,或可切断部分传播途径……”
他在信中如此写道。
可以想见,当刘文柏等人看到这封信时,是何等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温师兄他……是不是在疠人所内待得太久,心神耗损过巨了?”一位医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虫豸引发瘟疫?闻所未闻!若真如此,岭南自古多虫,岂非早就瘟神遍地了?”另一人摇头反驳。
刘文柏看着信上那严谨的病例记录和逻辑推演,却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父亲刘大夫生前也曾提及,有些深山瘴疠之地,的确存在与虫蛇相关的怪病。温明远并非无的放矢。
“无论如何,”刘文柏最终下定决心,“温师兄屡次在绝境中找到方向,此次猜想虽惊世骇俗,但其所附病例记录,确有其事。我等即便无法全信,亦可将‘防虫灭虫、清理环境’作为防疫辅助之策,向民众宣传,总归无害。”
于是,一场围绕“毒源”的争论与探索,在更大的范围内悄然展开。而隔离区内的温明远,则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医案和药罐,更投向了那些可能隐藏在阴暗角落、微小身躯之中的、真正的疫病之源。
真相,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已然触手可及。而揭开这层纱的代价,或许远超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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