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的奋战和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救治,消耗着温明远的心力。他试遍了《伤寒论》、《温病条辨》中的经典方剂,也尝试了刘大夫的清疫解毒汤,甚至结合那本番禺老药农所赠药书中的岭南草药,调配了新的方子。但效果微乎其微,病情依然沿着高热-出血-溃烂-死亡的轨迹无情推进。
疠人所里的死亡人数不断刷新。曾经与他争论方案的刘大夫,如今也缠绵病榻,气息奄奄。前辈的倒下,更像一记重锤,敲在温明远和所有仍在坚持的大夫心上。
这夜,月暗星稀。温明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济世堂。防疫局的事务和疠人所的诊疗让他几乎无暇顾及自己的药铺,昔日井然有序的厅堂也落了一层薄灰。
阿树早已趴在医案上睡着。温明远没有叫醒他,独自一人走进后堂的书房。这里堆满了祖辈行医积攒下的医书药典,许多已是年代久远,纸页泛黄发脆。
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攫住了他。现有的医道似乎在这诡异的瘟疫面前全然失效。难道真的束手无策了吗?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最高层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那里放着几个厚重的樟木箱子,据父亲说,里面是温家祖上,一位曾深入岭南蛮荒之地行医的先辈留下的手稿和杂记,因其内容庞杂,多有涉及巫医蛊毒之类的“旁门左道”,后世子孙多觉不雅,便一直封存,少有翻阅。
鬼使神差地,温明远搬来梯子,取下了其中一个箱子。吹开厚厚的灰尘,打开箱盖,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几十本线装的手抄册子,纸张脆黄,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用古朴的篆书写着《岭南瘴疠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温氏松岚公手录”。
温松岚,正是那位曾深入岭南蛮瘴之地的先祖。温明远心中一动,就着昏黄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书中多是记载岭南地区各种奇特的中毒、蛊毒、瘴气病症,描述光怪陆离,与主流医书大相径庭。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大部分内容都显得荒诞不经。直到他翻到一本明显更为残破,似乎曾被水浸虫蛀的册子后半部分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赫然是:“前朝末季,粤西血瘟记略”。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屏住呼吸,逐字读了下去:
“……崇祯末,粤西梧州府,忽起异疫。其症初起,恶寒颤栗,旋即高热如焚,头痛如劈,身痛如杖……三五日间,肤现红疹,细如沙粒,继而融合成片,色转紫黯。咳喘带血,或衄血、便血、溺血不止……甚者,体肤溃烂,如遭火灼,如烂桃腐李,脓血交流,恶臭难当……自发热至亡,多不过五七日,染者众,一村一邑,十室九空,阖门尽殁者亦不鲜见……”
温明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描述……这症状……与他眼前所见的那场瘟疫,何其相似!
他急切地往下看,寻找治疗之法:
“……此症非寻常风寒暑湿,亦非一般疠气。据乡野耆老言及,疑与深山中一种隐秘‘毒瘴’相关,此瘴无形无味,遇特定天时地势则发,中人肌肤、口鼻皆可……寻常清热解表、泻下攻毒之剂,概无效用,犹如隔靴搔痒……”
找到了根源!温明远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手指颤抖地翻向下一页,期待着后面记载的破解之法。
然而,下一页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书页的下半部分,被不知是虫蛀还是水渍损坏了一大块,纸张脆弱不堪,字迹模糊难辨,恰好中断在最为关键的治疗部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无法连贯的词语:“……当以……化瘀……通络……逆流……舟……”以及几味草药的名称,但也残缺不全,难以辨认。
希望如昙花一现,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温明远不甘心地连续翻动后面几页,却发现记载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要么是空白,要么又回到了其他瘴疠的记载。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残卷,仿佛攥着一线渺茫的生机,却又不知该如何抓住。先祖明确指出了此病非同寻常,传统方药无效,却偏偏遗失了最关键的部分。
“血瘟……”他喃喃自语,这个词如同鬼影,从尘封的历史中浮现,与眼前现实的灾难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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