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隔离营区,阿树将白驼牧场的见闻与“羊瘪虱”的推断详细告知赵守仁。赵守仁听后,捻须沉吟良久,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师侄,你所察甚细,推断也合乎情理。”他缓缓道,“若真如你所言,此疫源头在病驼,媒介是虱虫,那么防治之策便需双管齐下,一是继续救治病患,二是从源头遏制,大力扑杀牲畜虱虫,妥善处理病畜尸体,清洁水源。此乃治本之策。”
然而,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已非你我医者一己之力所能及。调动牧户统一驱虱,处理散落各处的病畜尸体,监管水源,乃至晓谕往来商队……皆需官府出面,行文下令,协调各方,甚至动用库银。”
他叹了口气,望向凉州城方向:“凉州府衙……周主簿的态度,你前日也见到了。守成持重,循规蹈矩,不喜变通。若要他们采纳你这套‘虫毒虱传’的新论,并据此推行大规模举措,恐非易事。”
阿树眉头微蹙,他深知赵守仁所言乃是实情。医者能辨症施药,救死扶伤于榻前,然欲行防疫大计,阻断疫病蔓延,则离不开官府政令的力量。这已不仅仅是医术的较量,更是理念、权责与人情的博弈。
“师叔,难道就因官府可能不允,我们便坐视不理,任由疫毒继续蔓延吗?”阿树语气坚定,“营中患者皆是明证,我等之法有效。白驼牧场苏赫巴鲁场主亦已信服,开始行动。若能陈明利害,附上实证,或可说服官府。”
赵守仁看着阿树年轻而执着的面庞,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老夫便豁出这张老脸,再与你一同上书陈情!将你我这些时日的观察、推断、治疗效验以及牧场见闻,详细撰写成文,呈报凉州知府与医署主官。成与不成,但求无愧于心!”
接下来的两日,阿树与赵守仁闭门谢客,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份陈情书的撰写中。阿树主笔,将他如何通过诊察病患,发现伤口与小虫叮咬的线索,如何推断病邪性质与传播途径,如何拟定方药及取得疗效,以及如何在白驼牧场发现“羊瘪虱”与病畜、水源的关联,条分缕析,一一写明。文中既引《内经》、《伤寒》之理,又结合眼前鲜活实例,力求逻辑严密,证据确凿。赵守仁则从旁补充官方视角所需的数据、疫病流行的范围概况,并以自身官医身份作保。
平安则负责整理誊抄,他将师父的草稿用工整的小楷一笔一画地抄录在官署专用的青藤纸上,字迹清晰,卷面整洁。他知道,这一纸文书,承载着无数病患的希望,也凝聚着师父与师叔公的心血。
文书撰成,赵守仁又仔细校阅数遍,盖上自己的医官印信,封好,亲自送往凉州府衙。
等待回音的日子,格外漫长。营中的治疗仍在继续,又有几位轻症患者康复,经仔细检查确认无虞后,被允许离开隔离营。每当有人离去,营中便会短暂地洋溢起一丝欢欣,这欢欣更反衬出等待的焦灼。
阿树一面继续诊治病患,一面教授平安更深层次的脉学与方剂变化之道。平安心思灵巧,进步神速,已能独立处理一些轻症病例,这让阿树颇感欣慰。
三日后,府衙终于来了回音。来的却并非正式的批文,仍是周主簿本人。他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将那份陈情书原封不动地递还给赵守仁。
“赵医官,阿树小友,”周主簿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府尊与医署大人都已看过此文。二位苦心,上官们亦是知晓。”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然,文中所述‘虫毒虱传’之说,终究缺乏古籍明确记载,亦无先例可循。牲畜驱虱、处理尸骸、清洁水源等事,牵涉牧户、商旅乃至各部族,动用人手钱粮甚巨,非比寻常。仅凭目前营中数十病患好转之例,以及牧场偶见之虱虫,便要大动干戈,上官们以为……证据尚显不足,恐滋扰民间,动摇人心。”
他看了一眼阿树,继续道:“府尊之意,当前仍以稳妥为上。隔离病患,用心救治,乃医者本分,府衙自会支持。至于源头防治一事……且待观察,若日后疫情确有扩大之势,或能找到更确凿之证据,再议不迟。”
一番话语,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却将阿树与赵守仁连日来的心血与期望,轻飘飘地搁置了起来。
赵守仁脸色铁青,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想要争辩,却见周主簿已拱了拱手:“赵医官,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营中用药,既已见效,便继续沿用,但切莫再行险招,以免生出事端。”说完,便转身离去,姿态与来时一般无二。
毡帐内一片沉寂。火塘里的牛粪块噼啪作响,更添几分压抑。
赵守仁颓然坐下,将那份沉甸甸的陈情书放在膝上,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罢了,罢了……官牍沉浮,历来如此……非我辈所能左右……”
阿树默然站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无力。他并非不懂官场规矩,只是亲眼见过病患的痛苦,亲耳听过驼夫的恳求,深知疫毒仍在暗中蔓延。官府的“稳妥”,在无情的疫病面前,可能意味着更多人的牺牲。
他走到帐边,掀开门帘,望向外面苍黄的天穹和远处隐约的雪山。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师父……”平安担忧地唤了一声。
阿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缓缓道:“平安,你看那雪山,亘古不变。官府不允,难道我们便只能困守此营,眼睁睁看着疫毒从他处滋生吗?”
他转过身,眼中那抹短暂的迷茫已被坚定的光芒取代:“师叔,官府不行,我们便先从能做的地方做起。苏赫巴鲁场主信我们,白驼牧场便是一个起点。我们可否将防治之法,编成浅显易懂的口诀,通过康复的病患,通过往来的商旅,通过信得过的牧人,悄悄传播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总能唤醒一些人。哪怕只能多救一人,多保一峰骆驼,也是功德。”
赵守仁闻言,怔怔地看着阿树,眼中渐渐重新亮起微光。他缓缓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阿树的肩膀:“好!好孩子!你说得对!官府有官府的规矩,医者有医者的道义!他们可以‘待议’,我们却不能‘待救’!就依你之言,我们便从这民间入手!”
希望的星火,并未因官府的冷水而熄灭,反而在更广阔、更坚实的土壤中,开始孕育生机。阿树知道,这条路或许更艰难,更缓慢,但它直接通向需要救助的黎民百姓。医者的仁心,从来不止于方寸之间的药柜,更在于跋涉千里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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