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驳斥并未让阿树和赵守仁消沉太久。既然上行之路暂时阻塞,便将目光投向下方更为广阔的民间。他们将精心拟定的防治之法,简化成通俗易懂的口诀,由平安用炭笔工整地抄录了数十份。
“防驼瘟,记心间;驱虱虫,最为先。牛羊驼,勤查看,耳根腿缝莫放过。烟熏草药是妙法,雄黄酒擦也能行。”
“病畜尸,深埋好,莫弃荒野引祸殃。饮水源,要洁净,远离粪污保平安。”
“人若伤,速清洗,三黄雄黄外敷急。发寒热,腿剧痛,速找医者莫延误。”
这些抄写着口诀的纸片,首先分发给了营中即将康复出营的患者。那中年驼夫紧紧将纸片揣入怀中,如同捧着救命符咒,他红着眼眶道:“小大夫,赵医官,你们放心!俺这条命是你们救的,这上面的字,俺虽认不全,但一定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告诉所有俺认识的伙计和牧人!”
苏赫巴鲁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依照阿树建议的方子,用艾草、青蒿等混合烟熏驱虱,牧场骆驼和羊群身上的“羊瘪虱”明显减少。他不仅在自己牧场推行,还趁着与其他牧场主交换物资的机会,将口诀和方法告诉了相熟的牧人。起初也有人怀疑,但看到白驼牧场今年开春后牲畜果然比别家更精神,病倒的伙计也少,便渐渐有人效仿。
阿树和赵守仁也并非枯守营中。待营中病患大多稳定后,他们开始轮流带着平安,跟随往来的商队或采药的乡人,前往凉州城周边其他的牧区与村落。他们不再以官医的身份高高在上地宣教,而是如同游方郎中一般,深入毡帐,蹲在圈栏边,与牧人、驼夫们促膝长谈。
平安年纪小,面容稚嫩,又肯用心听人诉说,反而更容易打破隔阂。他常常一边帮牧民查看牲畜身上是否有虱虫,一边用生硬的胡语夹杂着手势,讲解防治的要领。阿树则负责处理那些已经出现早期症状的人畜,用实践来证明方法的有效性。
一粒种子落入泥土,只要条件适宜,便会悄然发芽。起初只是零星的、私下的传诵,渐渐地,关于“驱虱防病”、“深埋病畜”的谈论,在驼铃叮当的商道上,在炊烟袅袅的牧区里,如同戈壁滩上坚韧的草籽,随着春风悄然扩散。
一月之后,效果初显。凉州医署陆续接到报告,城西、城北一些自发采取了驱虱和清洁水源措施的牧区,新发“驼瘟”病例显着减少。而依旧遵循旧俗、对此不以为然的区域,则仍有疫情发生。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一日,凉州知府正在衙内翻阅文书,周主簿侍立一旁。知府忽然“咦”了一声,拿起几份来自不同村镇的禀报,对比着看了又看。
“周主簿,你来看。”知府指着文书道,“这白驼牧场周边、黑水部落等地,近来上报的怪病病例寥寥无几。反倒是南边野狐沟、红柳滩这几处,依旧时有新增。这是何故?可是赵守仁他们的药方,只在特定地域有效?”
周主簿心中一动,他早已风闻民间自发仿效阿树之法的事情,只是先前不愿承认其效。此刻见知府问起,且证据就摆在眼前,他再无法回避。他上前仔细看了文书,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躬身道:“府尊明鉴。据下官所知,并非药方地域有异,而是……而是白驼牧场等处,近月来多有牧户商旅,在自发驱赶牲畜虱虫,并妥善处理病畜尸体,注重饮水清洁。”
“哦?”知府挑眉,“自发行为?他们如何得知此法?”
“这……”周主簿面露惭色,“乃是……乃是前番赵医官与其师侄阿树所倡之法。彼时下官与府尊皆以为证据不足,未予采纳。不想……民间已悄然行之,且竟有如此成效。”
知府闻言,靠在椅背上,默然良久。他并非昏庸之辈,只是身处其位,顾虑繁多。如今,民间自发行动的效果,如同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他们先前“稳妥”决策的迟缓与偏差。
“看来……是本官与尔等,过于拘泥成法,轻视了民间疾苦与一线医者的实证啊。”知府长叹一声,“若早依彼等之言,或可挽救更多性命财产。”
他站起身,面色转为决断:“周主簿,即刻以府衙名义,行文各州县、牧场、关隘!将赵守仁、阿树所陈之‘驼瘟’防治条例,稍加润色,明令颁行!着令各地官吏,督促牧户商旅,务必依例执行驱虱、理尸、洁水等事。所需简易药物,由医署统筹,平价发售。再拨付些许银钱,奖励率先施行且成效卓着者!”
“是!府尊!”周主矩这次再无犹豫,躬身领命,匆匆而去。这一次,官府的政令,终于追上了民间自发的星火,并试图将其变为燎原之势。
消息传到隔离营区时,赵守仁正在给最后几位康复者诊脉。听闻此讯,他先是愣住,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酸楚,更多的却是释然与欣慰。他用力拍着阿树的背:“师侄!听到了吗?官府行文了!你的法子,终于……终于成了!”
阿树亦是心潮澎湃,但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目光望向远处正在帮忙收拾药材的平安,轻声道:“师叔,这不是我的法子成了,是道理本身,以及无数期盼安康的民心,成了。”
防疫政令的颁行,使得防治工作得以迅速、有序地铺开。虽然依旧面临一些偏远地区的执行难题和部分人的疑虑,但大势已然扭转。凉州境内的“驼瘟”疫情,终于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隔离营区的使命,也接近了尾声。最后一批康复者即将离去,营帐将被拆除,这片谷地将恢复往日的寂静。
临行前,阿树与平安站在曾经最大的那顶毡帐旧址前,那里只剩下压痕和几缕干草。
“平安,此番凉州之行,你学到了什么?”阿树轻声问。
平安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弟子学到了诊治此疫的方药与思路,也看到了师父您不惧权威、实事求是、一心救人的医者风骨。还有……医术再高,若不能惠及众生,便是空中楼阁。医者,有时也需是行者、是说客、是点燃星火之人。”
阿树欣慰地点点头:“说得很好。医道无穷,吾辈当上下而求索。然切记,无论走到何处,勿忘初心,眼要看向病患之苦,脚要踏在实地之上。”
夕阳将师徒二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凉州的风沙依旧,但他们知道,这片土地因为他们的到来和无数人的共同努力,已然不同。驼铃依旧会响彻丝路,但伴随着的,将不再是“驼瘟”的阴影,而是更多关于预防与安康的知识。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平安问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阿树极目远眺,看向更遥远的西方,那里是更加辽阔的西域。
“走吧,”他说道,“天地广阔,尚有更多疾苦待解,更多医道待明。”
师徒二人收拾好行囊,告别了赵守仁与凉州一众相识,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西行的古道上。他们的脚步不会停歇,因为医者的征程,永远在路上。而凉州关于“小大夫”和“驱虱防瘟”的故事,则开始在民间长久地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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