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春堂协助诊治胡商、救治病童之后,阿树与平安的医术与仁心很快在沙洲驿传开。不仅往来商旅,连本地居民也纷纷慕名而来,回春堂一时门庭若市。陈景明乐见其成,常与阿树切磋至深夜,深感获益良多。
这日清晨,医馆刚开门,一位身着锦缎、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便急匆匆闯入,面带焦灼,径直找到陈景明,递上一份做工考究的拜帖。
“陈大夫,鄙人是城西苏禄老爷家的管事。我家老爷身患怪疾,遍请敦煌名医,皆束手无策。听闻馆内近来有神医坐镇,特命小人前来,恳请大夫移步府上,为我家老爷诊治。”管事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 desperation(绝望)。
陈景明接过拜帖,眉头微蹙。他自然听说过这位苏禄老爷,乃是沙洲驿有名的胡商巨贾,家资万贯,常年往来于西域与中原。他转向阿树,低声道:“这位苏禄老爷的病症,我亦有耳闻。据说是周身关节畸形肿痛,尤以双手双足为甚,疼痛剧烈,发作时如虎啮骨,数年不愈,渐渐行动不便,苦不堪言。先前有医者按‘风痹’、‘寒痹’论治,用乌头、附子等大热之品,疼痛稍缓,但不久复发,且口舌生疮、燥渴不已。又有医者认为是‘鹤膝风’、‘历节风’,用药或温或清,总不见根本好转。”
阿树听罢,沉吟道:“关节肿痛畸形,痛如虎啮,此确似‘白虎历节’之症。然用药无效,恐是病机未明,或兼夹他邪。师叔,晚辈愿随您一同前往,或可参详一二。”
陈景明正有此意,当即应允。二人带上药箱,由管事引路,前往城西的苏禄府邸。
苏禄府邸颇具西域风情,穹顶高耸,廊柱雕花,庭园中引月牙泉水汇成小溪,景色雅致。然而,府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在装饰华丽的卧房里,阿树与陈景明见到了病榻上的苏禄老爷。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原本应甚为魁梧,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面色暗滞中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双手指关节粗大畸形,如同鹰爪,双膝肿胀如鹤膝,脚趾也扭曲变形,显然已无法正常行走。虽是冬日,他却只盖着薄毯,仍不时因疼痛而发出压抑的呻吟。
“陈大夫……还有这位……年轻的大夫……”苏禄声音嘶哑,眼神因长期痛苦而显得有些浑浊,“救救我……这鬼病……抽筋剥骨……生不如死啊……”
陈景明先行诊察。脉象沉弦而数,重按无力。舌质红绛,苔少而干,中有裂纹。问及详情,得知其疼痛多在夜间加剧,遇热反甚,喜将患处置于被外,却又畏风。小便短黄,大便干结。
“苏禄老爷,您平日饮食偏好如何?”阿树在一旁温和地问道。
“我……我乃行商之人,惯食牛羊肉,饮马奶酒……往日常以此驱寒壮力……”苏禄喘息着回答。
陈景明诊毕,示意阿树上前。阿树仔细查看了苏禄变形的关节,触之局部灼热,但并非全身高热。他又细细诊脉,沉思片刻,心中渐渐明晰。
二人退至外间商议。
“陈师叔,您看此症……”阿树率先开口。
陈景明捻须道:“痛如虎啮,关节变形,确是历节风。然其脉象沉弦数而无力,舌红少苔,显是阴血已伤。先前医者或用大热,耗伤其阴,故燥渴丛生;或用清解,未能顾及其本虚与深入筋骨之邪。此乃寒热错杂,虚实互见,邪入筋骨,肝肾亏虚之顽症。”
阿树点头:“师叔明鉴。晚辈观其症,更有特点:疼痛夜甚,遇热反剧,局部灼热,小便短黄,加之其人多食肥甘厚味、醇酒,此乃内生湿热,流注筋骨,与残留之寒邪、久病之瘀血相互搏结,化燥伤阴,故呈如此复杂之象。单纯祛风散寒或清热利湿,皆难奏全功。”
“哦?依师侄之见,当如何处治?”陈景明目光炯炯。
阿树沉吟道:“需熔清热利湿、活血化瘀、祛风通络、滋血数法于一炉。或可以《丹溪心法》中‘四妙丸’合《温病条辨》‘宣痹汤’之意加减。以黄柏、苍术、薏苡仁、牛膝清利下焦湿热;以防己、滑石、连翘、栀子清热宣痹;更需加入赤芍、丹皮、桃仁、红花凉血活血,化瘀通络;以其久病入络,疼痛剧烈,可佐以全蝎、蜈蚣等虫类药搜风剔络;然其阴血已伤,又需以生地、玄参、白芍等滋养血,柔润筋脉,且可制虫药之燥烈。此方看似繁杂,然正对此寒热错杂、虚实夹杂、深入筋骨之痼疾。”
陈景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放出光彩:“妙!妙啊!四妙合宣痹,清利湿热治其标,活血滋阴搜风治其本!尤其加入虫类药搜剔,正合‘络虚邪留’之病机!老夫先前只虑其虚,未敢放手清利活血,更惧虫药之峻,思路竟被此症框住了!”
二人商议既定,回到内室,将方药思路细细解释与苏禄及其家人听。苏禄虽半懂不懂,但见两位大夫分析得头头是道,与前医皆不相同,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点头应允。
阿树亲自执笔,开下药方,并详细注明煎服之法,嘱咐先服五剂,观其病情变化,随时调整。又建议其调整饮食,暂避肥甘酒酪,多以清淡谷物、蔬菜、瓜果为食。
五日后,苏禄府上管事再次来到回春堂,此次却是满面喜色。他言道老爷服药后,夜间剧痛大为减轻,已能安睡数时辰,关节灼热感亦减退,口舌干燥好转。陈景明与阿树复诊,见其舌上已有薄苔生出,脉象虽仍弦,但已稍显柔和。
效不更方,略事调整后,嘱其继续服药。如此调治月余,苏禄关节肿痛基本消退,虽因骨骼变形无法完全恢复如初,但已能依靠拐杖下地行走,生活可以自理,脸上重现久违的笑容。
苏禄感激不尽,欲以重金酬谢,阿树却只收取了寻常诊金,将大部分谢礼婉拒。苏禄更加敬重,逢人便夸大医仁心,阿树与回春堂的名声,在敦煌更是如日中天。
此事过后,陈景明对阿树道:“师侄辨证之精,用药之巧,胆识之足,已远超同侪。此西域之地,疾病纷繁复杂,正需师侄这般人物。不知师侄可愿在敦煌多盘桓些时日?你我二人联手,必能惠及更多边民商旅。”
阿树望向西方,目光悠远,最终还是婉言谢绝:“陈师叔盛情,晚辈心领。然师命在身,游历磨砺之志未改。西域广阔,尚有更多未知病症与医学精粹,等待探寻。晚辈意欲继续西行。”
陈景明知其志存高远,不再强留,只是备下更多西域常见药材与一路所需,又修书数封,让阿树带着,以便在西域其他城镇能得到照应。
沙洲驿的胡杨叶子已开始泛黄,风中带了更深的凉意。阿树与平安收拾行装,准备再次踏上征途。在敦煌的这段日子,他们不仅救治了病患,更深切体会了丝路上东西方人群的体质差异与疾病特点,医术与心境,皆有了新的提升。前方,是更加辽阔而神秘的西域腹地,等待着他们去书写新的医者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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