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陈景明与敦煌一众相识,阿树与平安再次踏上西行之路。此番他们加入了一支规模更大的商队,目的地是更西边的于阗。商队驼马成群,货物琳琅,人员也更为复杂,除了中原商人,还有不少粟特、回鹘甚至波斯面孔。
时令已入初夏,丝路南道的气候愈发严酷。白日里,烈日将沙砾烤得滚烫,热浪扭曲着视线,仿佛天地都在蒸腾;夜晚却气温骤降,寒气刺骨。水资源也变得愈发珍贵,常常需按量分配。
一连行了十数日,皆是这般昼夜煎熬。商队中人,多有水土不服、暑热不适之症。阿树与平安随身携带的藿香、佩兰等解暑化湿药材消耗甚快。
这日午后,商队正行至一片巨大的移动沙丘区域,四周除了连绵的黄沙,不见丝毫绿意。突然,前方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倒地。阿树与平安急忙上前,只见一个粟特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倒在沙地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已然不省人事。
阿树伸手一探,额温滚烫灼手。翻开眼睑,可见结膜充血。又见他脖颈、腋下等处有散在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
“是暑热闭窍,还是……”阿树眉头紧锁,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迅速诊脉,脉象浮大而数,重按却有空虚之感。
“师父,他这是中暑了吗?”平安一边递上银针,一边问道。
“不止是中暑那么简单。”阿树沉声道,他环顾四周,提高声音,“还有谁感到头痛、发热、周身骨节酸痛?”
此言一出,商队中竟有七八人相继应声,症状轻重不一,但皆有发热、头痛、肌肉酸痛的表现,严重者同样可见皮肤瘀点。
“是时气病(传染病)!”商队中一位年长的驼夫惊恐地叫道,“是‘热毒症’!以前在商道上见过,染上的人十有七八熬不过去!”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疲惫的商队中迅速蔓延。有人想逃离,却被无尽的沙海阻隔;有人怒视着倒地的病患,仿佛他们是灾星。
阿树心知不妙,此症发病急骤,传变迅速,且具有传染性,极似陈景明曾提及的、西域商道上偶发的烈性热病。若不及时控制,恐整个商队都将覆没于此。
他立刻找到商队首领,一位经验丰富的回鹘老者,名唤骨力裴罗。
“骨力首领,此病凶险,必须立刻将出现症状者隔离,未病者亦需服药预防。商队需暂停行进,寻找水源充足、可避风沙之处扎营,集中救治。”阿树语气严峻,不容置疑。
骨力裴罗见识过阿树救治肠痈驼夫的手段,对他颇为信服,此刻虽忧心如焚,却也知这是唯一生路。他立刻下令,将出现症状的九人(包括最初倒下的粟特商人)集中到几顶独立的帐篷中,由阿树与平安专门负责。其余人等则在稍远处扎营,并按照阿树的吩咐,用随身携带的大蒜、艾草烟熏帐篷和货物,饮用水中也加入少许清热解毒的草药粉末。
隔离帐内,热浪与病气混合,令人窒息。九名患者皆高热不退,头痛欲裂,周身疼痛难忍,严重者已开始出现谵语、神识昏蒙。那粟特商人更是抽搐不止,斑疹隐隐欲现,已是危在旦夕。
阿树与平安戴着浸过药汁的面巾,穿梭于病患之间,诊脉察舌,施针用药。阿树判断,此症乃沙漠酷烈暑热与某种特殊戾气相结合,形成的“大漠热毒”,其性暴戾,直入营血。治疗必须大剂清气凉血、解毒散瘀。
他以“清瘟败毒饮”与“犀角地黄汤”合方为主,重用生石膏、知母、水牛角(以大量替代稀缺的犀角)、生地、赤芍、丹皮、玄参。考虑到患者多有筋肉剧痛,加入葛根、芍药、甘草缓急止痛;对于斑疹隐隐、热毒深重者,更加入紫草、大青叶凉血化斑。
然而,商队携带的药材有限,尤其是关键的水牛角和部分凉血药即将告罄。
“师父,药材不够了,怎么办?”平安焦急地看着所剩无几的药箱。
阿树走出帐篷,望着无垠的沙海,眉头紧锁。他找到骨力裴罗:“首领,可有熟悉此地环境、脚程快的人?需立刻派人,尽可能前往最近的水源或绿洲,寻找替代药材。我观此地沙地生长有骆驼刺、白刺等植物,其根、果或可清热;若有幸找到胡杨林,胡杨泪(胡杨树脂)亦是清热解毒之良药。”
骨力裴罗深知事关全体性命,立刻派出两名最精干、熟悉地形的向导,骑着最快的骆驼,带着阿树绘制的简易草药图,向可能存在的绿洲方向疾驰而去。
等待是煎熬的。隔离帐内,阿树与平安用尽现有药材,并辅以针灸放血(如刺十宣、委中出血)等方法,竭力维持着患者的生机。又有两名体弱的患者在高热和抽搐中死去,尸体被深埋于沙丘之下,气氛更加压抑。
阿树衣不解带,日夜守在帐中,观察着每一位患者的细微变化。平安看着师父布满血丝的双眼和干裂的嘴唇,心中揪紧,却也只能更加努力地协助,默默递上清水和干粮。
第三天黄昏,就在希望即将被黄沙掩埋之时,远处传来了驼铃声。那两名向导回来了!他们不仅带回了珍贵的胡杨泪、大量的骆驼刺根和白刺果,竟还幸运地从一处废弃的烽燧边找到了几株野生的甘草和黄芩!
药材到位,阿树精神大振,立刻与平安一起,将新采的草药清洗、处理,加入方中。胡杨泪苦寒清热解毒,骆驼刺根清热凉血,白刺果生津止渴,正好弥补了原方的不足。
新的汤药煎煮出来,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却成了绝望中的甘霖。患者服下后,高热开始缓慢下降,剧烈的头痛和身痛有所缓解,最令人惊喜的是,那粟特商人竟然停止了抽搐,斑疹也逐渐消退,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连续用药五日后,除最初死去的两人外,其余七名患者的病情均得到控制,脱离了危险期。商队中再无新发病例。笼罩在队伍上空的死亡阴影,终于开始消散。
骨力裴罗和所有商队成员,对阿树与平安感激涕零。若非他们当机立断,措施得当,并奇迹般地找到替代药材,整个商队恐怕已全军覆没。
当商队终于走出那片死亡沙海,远远望见于阗绿洲的点点灯火时,所有人都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平安看着师父在风中显得有些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背影,轻声道:“师父,我们做到了。”
阿树回过头,眼中带着疲惫,却也含着欣慰:“平安,医者之路,便是如此。有时面对的不只是疾病,还有绝境、恐慌与资源的匮乏。但只要我们心中秉持一念仁心,眼中有万物可为药,手下有精诚之术,便总能于无路处,踏出一条生路来。”
于阗的灯火越来越近,预示着新的驿站与新的挑战。而经过大漠热毒的洗礼,师徒二人的信念与医术,已如经过淬炼的精金,更加坚韧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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