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泉水被怀疑是“鬼抬头”的根源,但缺乏确凿证据。阿树深知,若要说服民众改变祖辈沿用的水源,必须拿出无可辩驳的实证,并提供可行的替代方案。
他再次与贡确、多吉头人及老门巴商议。
“头人,大师,”阿树神色凝重,“目前虽未完全查明黑石山水中的具体致病之物,但患者尿中异常结晶与浮沫,以及发病地域的集中性,皆指向水源问题。为今之计,需双管齐下:一则,我需深入黑石山,尽力探寻那‘金石之质’的踪迹;二则,必须立刻寻找并确认新的、安全的饮用水源,此乃断绝病根之关键。”
多吉头人面露难色:“阿树大夫,您有所不知。黑石山泉水量丰沛,附近几个部落都依赖它。其他水源,要么是季节性溪流,旱季便干涸;要么距离遥远,取水极为不便。若要更换水源,难啊!”
贡确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
众人目光皆投向了他。
“距此向西南方向,翻越两座山脊,有一处名为‘纳木措’的圣湖。”贡确语气带着敬意,“湖水乃雪山融水汇聚而成,清澈甘甜,被信徒视为观音菩萨慈悲的眼泪,饮用、沐浴皆可涤除罪孽与疾病。只是路途险远,寻常取水不易。”
“圣湖纳木措……”老门巴捻动念珠,点头道,“确是如此。湖周曾有苦修者结庐,饮用湖水者,多身强体健,极少患‘鬼抬头’之类怪病。只是距离部落有三四日脚程,大规模取水运输,几乎不可能。”
阿树闻言,心中却是一动。“若湖水确实安全,即便路途遥远,也总有办法可想。或可定期由青壮组成驼队前去取水,或可尝试引水……当务之急,是确认湖水是否真的无害,并与黑石山泉水进行对比。”
他当即决定,亲自前往圣湖纳木措探查。多吉头人派了两位最熟悉路径的年轻牧人作为向导,贡确与平安亦一同前往。
一路翻山越岭,跋涉艰辛自不必说。第三日午后,当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一片难以置信的蔚蓝豁然呈现在眼前。纳木措湖广阔如海,湖水清澈透明,在雪山映衬下,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纯净的气息,与黑石山一带的阴郁截然不同。
阿树在湖边仔细取样,观察湖水颜色、清澈度,并同样用银针及简易方法测试。湖水清冽,未见任何异常沉淀或悬浮物。他还在湖边寻找当地牧民询问,确认长期饮用此水者,确实极少有颈部肿大或其他怪病发生。
“师父,这里的空气和水,感觉都不一样。”平安深吸一口气,感到心旷神怡。
“水土养人,亦能病人。”阿树感慨道,“此地气场清明,水源纯净,自是不同。”
他们在圣湖边停留一日,阿树仔细对比了带来的黑石山泉水样本与纳木措湖水。在同样的静置和蒸发条件下,黑石山泉水底部出现了更多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沉淀物,而纳木措湖水则几乎没有任何残留。
虽然没有精密的仪器确定黑石山泉水中具体是何种矿物质超标,但两者对比的差异,以及流行病学的事实(饮用纳木措湖水区域无病或少病),已足够形成强有力的证据。
返回扎西部落后,阿树将对比结果展示给多吉头人和部落长老们。同时,他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头人,各位长老,黑石山水源确有问题,而圣湖之水安全,证据在此。然长途取水非长久之计。我观地形,纳木措湖地势较高,若能设法开凿一条简易水渠,或铺设竹木管道,利用地势,或可将圣湖之水引至部落附近!”
这个设想让所有人为之一震。引圣湖之水?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阿树大夫,此法……能成吗?”多吉头人既激动又迟疑。
“事在人为。”阿树目光坚定,“我等可先勘察路线,选择坡度适宜、施工相对容易的路径。无需一开始便要求渠道完美,哪怕先引来一股细流,解决饮水与部分牲畜用水,亦是巨大成功。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贡确僧人首先表示支持:“若能引圣湖净水至此,乃是无上功德,佛祖亦会庇佑。贫僧愿尽力协调周边部落,共同出力。”
老门巴也捻须道:“以圣湖之水,涤除病源,正合医理与佛法。”
在多吉头人的号召和贡确的协调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引水工程开始了。各个部落的青壮年被组织起来,带着简陋的工具,沿着阿树与向导们初步勘定的路线,开山凿石,挖掘土方。阿树与平安也参与其中,阿树利用自己对地形水势的理解,指导众人选择最佳路径,避开难以逾越的障碍;平安则帮忙处理一些在工地上发生的皮肉损伤和中暑等小伤病。
工程并非一帆风顺,遇到了坚硬的岩层、渗漏的沙土地段,但民众对于健康水源的渴望,以及对于“圣水”的虔诚,化为了无穷的力量。歌声、号子声回荡在山谷间,信仰与科学在此刻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努力。
与此同时,阿树对“鬼抬头”患者的治疗也并未停止。他更加注重嘱咐已发病者,务必饮用由部落统一从工程暂歇处取回的、相对安全的远处溪水(非黑石山水),并配合疏肝软坚、益气养阴的汤药。病情较轻者,在脱离致病水源后,配合药物治疗,恢复得更加明显。
数月之后,一条虽然简陋但确实可用的引水渠,宛如一条生命的脐带,终于将纳木措圣湖的湖水,引到了扎西等部落聚居区附近!当第一股清澈的圣湖水从新挖的水槽中汩汩流出时,整个部落沸腾了!人们匍匐在地,感谢佛祖菩萨,也感谢带来这一切的阿树大夫师徒。
多吉头人用木碗舀起第一碗水,恭敬地递给阿树。阿树接过,饮下一口,湖水清冽甘甜,直润心田。
随着部落民众全面改用引来的圣湖水,加之阿树持续的药物治疗,新的“鬼抬头”病例再未出现。已有的患者,病情也得到有效控制,重症者虽未能完全恢复,但生命得以延续,痛苦大大减轻;轻症者则逐渐康复。
圣湖净水,不仅流淌在新开凿的水渠中,更流淌在吐蕃牧民的心田里,冲散了“鬼抬头”的阴霾。阿树与平安的名字,连同圣湖纳木措的慈悲,被编成了歌谣,在高原的牧场间传唱。
这一日,逻些城方向来了几位使者,带来了吐蕃赞普的正式邀请。赞普听闻东土神医在扎西部落的义举与卓效,特请阿树师徒前往逻些,一是褒奖,二来,也是希望他们能为王室成员和一些聚集在都城的疑难病患者诊治。
高原的旅程,即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阿树与平安站在扎西部落的高坡上,望着脚下奔腾不息的圣湖之水,和远处巍峨的布达拉宫依稀可见的轮廓,心中充满平静与力量。医者之责,不仅在疗愈个体,亦在于探寻病源,改善民生。这片雪域高原,给予他们的,是挑战,是感悟,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
喜欢杏林霜华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杏林霜华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