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扎西部落的牧民,阿树与平安跟随着赞普的使者,在贡确僧人的陪同下,向着吐蕃王朝的心脏——逻些城进发。沿途,圣湖纳木措引水工程成功的消息似乎已先于他们传开,所经部落的民众皆以崇敬的目光迎送,奉上洁白的哈达与醇香的酥油茶。
越靠近逻些,人烟愈发稠密,道路也渐渐开阔。终于,在一个霞光万道的傍晚,他们望见了那座矗立在红山之上的宏伟宫殿——布达拉宫。在夕阳的余晖中,宫墙熠熠生辉,金顶灿烂夺目,层层叠叠的宫宇仿佛直通云端,壮丽非凡,令人心生敬畏。山脚下,逻些城郭蔓延,寺庙的金顶与民居的白色墙壁交错,桑烟袅袅,经幡飘扬,充满了庄严而神秘的宗教气息。
赞普的使者将阿树一行安置在布达拉宫脚下的一处专门接待贵客的官驿中。次日,便有宫廷内侍前来宣召。
穿过重重宫门,踏上无数石阶,阿树与平安在贡确的引导下,终于进入了布达拉宫深处。宫内廊道幽深,壁画绚丽,酥油灯长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藏香与酥油混合的气味。侍卫与僧侣肃立两旁,气氛庄严肃穆。
在一座铺着华丽地毯、四壁绘满佛教故事的大殿中,他们见到了吐蕃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赤松德赞赞普。他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年约四旬,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疲惫,眼神睿智而深邃。身旁坐着来自大唐的金城公主,气质雍容华贵,看向阿树师徒的目光中带着温和与好奇。几位重要的大臣(尚论)和高僧分列两侧。
阿树与平安依礼参见。赞普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东土来的阿树大夫,平安小友,你们在扎西部落的事迹,本王已听闻。你们以仁心妙术,救治病患,更明察水源,引圣湖之水,解我子民‘鬼抬头’之厄,功德无量。本王代吐蕃百姓,谢过二位。”
阿树躬身道:“赞普陛下言重了。治病救人,探寻病源,乃医者本分。晚辈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金城公主微笑道:“阿树大夫过谦了。本宫在大唐时,亦听闻中原医术精妙。如今见大夫远行万里,入我吐蕃,解民倒悬,实乃吐蕃之幸。”她的话语带着长安口音,让阿树与平安倍感亲切。
赞普点了点头,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凝重:“今日请二位前来,除褒奖外,亦有一事相托。本王之幼弟,噶尔·东赞域松将军,近年来为国征战,劳苦功高。然自去岁冬季以来,身体抱恙,时常感到胸闷刺痛,呼吸急促,尤其在劳累或登高时加剧,近日更是下肢浮肿,夜间难以平卧。宫中御医与逻些多位名门巴诊治,用药或温阳利水,或活血化瘀,皆效果不显。听闻阿树大夫善于诊治疑难杂症,故特请大夫为将军诊视。”
噶尔将军,乃是吐蕃名将,位高权重,他的健康关乎国势。阿树心知此次诊治,责任重大。
在内侍的引领下,他们来到噶尔将军的府邸。卧榻上的将军,虽因病痛折磨而面色晦暗,身形略显浮肿,但眉宇间仍残留着军人的英武与坚毅。他见到阿树,勉强抬手示意,声音有些气促:“有劳……大夫了。”
阿树上前,先行望诊。见其口唇、指甲颜色略显青紫,颈脉怒张。轻轻按压其小腿,凹陷不易恢复。接着仔细诊脉,脉象沉细而结代,犹如轻刀刮竹,时有停顿。观其舌象,舌质淡紫而胖大,边有齿痕,苔白滑。
“将军,请详细告知,这胸闷刺痛,位于何处?可会放射至他处?与活动、情绪可有关联?”阿树温言询问。
噶尔将军喘息着描述:“多在……左胸,有时像有石头压着,痛起来……会牵连到左边臂膀内侧。走路快点,或是心中烦闷时,便容易发作……”
平安在一旁仔细记录,心中飞快思索:胸痛彻背,动则加重,喘息浮肿,唇甲青紫,脉结代……此乃“胸痹”、“心悸”、“水肿”之重症,病机当属心阳不振,痰瘀水饮互结,阻痹心脉。情况确实危重。
阿树诊察完毕,心中已有定论。他回到大殿,向赞普与金城公主禀报:“陛下,公主,噶尔将军所患,乃是‘心痹’重症。其心阳衰微,无力鼓动气血运行,导致痰浊瘀血阻滞心脉,故发为胸痛;水湿不化,泛溢肌肤,故见浮肿。此病本虚标实,治疗当以‘温通心阳,活血化瘀,利水消肿’为要。”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先前御医与门巴所用方药,方向大致不差,然或温阳之力不足,或化瘀利水过于峻猛,未能兼顾将军久病体虚、正气不足之根本。晚辈拟一方,以‘参附汤’合‘丹参饮’、‘葶苈大枣泻肺汤’之意加减化裁。重用红参、附子大补元气,温通心阳;以丹参、三七、川芎活血化瘀,通络止痛;佐以葶苈子、茯苓、泽泻泻肺利水,平喘消肿;更用桂枝、甘草辛甘化阳,调和营卫。然附子有毒,需久煎以减其毒性,且用量需由小渐增,密切观察。”
赞普与金城公主听阿树分析得条理清晰,方药配伍严谨,既攻邪又扶正,皆微微颔首。赞普道:“便依大夫所言。所需药材,宫中药库尽可取用。”
治疗开始了。阿树亲自监督附子的煎煮,确保安全。噶尔将军服药初期,效果并不显着,甚至因葶苈子等利水药的作用,小便增多,导致一时体感更为虚弱。府中有人开始私下议论,怀疑这东土年轻大夫的方子是否有效。
阿树不为所动,坚信辨证无误,只是久病沉疴,如冰封大河,非一日暖阳可化。他仔细调整方中各类药物的比例,并辅以针灸,选取内关、膻中、心俞等穴,以通心脉、宁心神。
平安则日夜守在将军府外厢,随时记录病情变化,协助师父调整方案。他亦不忘向宫廷御医和逻些的门巴请教,学习吐蕃医学对于类似“隆”病侵入心脏(可能与心功能不全相关)的认识和治法。
转折发生在连续用药的第十日。噶尔将军自觉胸闷明显减轻,夜间已能勉强平卧安睡,下肢浮肿也开始消退,精神较前好转。这一变化,令所有质疑之声戛然而止。
赞普闻讯,亲自前来探视,见幼弟病情确有起色,龙颜大悦,对阿树更是赞赏有加。
随着治疗深入,噶尔将军病情稳步好转,已能下床缓步行走。阿树适时调整方药,逐渐减少利水峻品,增加黄芪、当归等益气养血之品,以巩固疗效。
经此一役,阿树“神医”之名,在逻些上层社会彻底传开。不仅王室成员,许多贵族、高僧也纷纷慕名求医。阿树与平安变得异常忙碌,但他们始终保持着医者的本心,无论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精心诊治。
在逻些的这段日子,阿树并未局限于宫廷。他利用闲暇,与贡确引荐的几位吐蕃顶尖门巴深入交流,探讨《四部医典》与中原医典的异同。他发现,吐蕃医学在放血疗法、灸法(尤其是艾绒灸)、药浴疗法等方面有着独到的经验和理论,对于高原病的认识尤为深刻。他也将自己对“鬼抬头”病因的推断(与特定矿物质相关)以及防治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吐蕃医者。
平安的医术与语言能力也在实践中飞速提升,已能独立处理许多常见病,并能用简单的吐蕃语与患者交流。
这一日,阿树被金城公主请入宫中。公主屏退左右,面带忧色地对阿树说:“阿树大夫,本宫近来有一隐忧,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主殿下但说无妨,晚辈定当尽力。”
公主低声道:“逻些近年来,除了‘鬼抬头’,在部分孩童中,亦有一种怪病。患儿发育迟缓,身材矮小,神情呆滞,甚至有些聋哑痴呆。本地门巴多认为是‘妖魔附体’或前世孽障,多用禳解之法,效果寥寥。本宫观之,于心难安。大夫见多识广,不知……此症可否亦是地气水土所致?”
阿树心中一震。发育迟缓,呆小聋哑……这症状,与他曾在中原某些偏远山区见过的、因缺乏某种地气(碘)而导致的“侏儒症”或“呆小病”,何其相似!莫非,这也与吐蕃某些地区的水土有关?
一个新的、更为沉重的谜题,摆在了阿树面前。逻些的风云,不仅关乎宫廷贵胄,更牵动着这片雪域高原未来一代的健康。阿树知道,他们的吐蕃之行,远未结束,更深入、更艰难的探寻,才刚刚开始。他望向窗外巍峨的雪山,目光坚定而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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