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秋。
庚子之乱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北京城像一位重伤未愈的巨人,在秋日的凉风中艰难喘息。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烈火焚烧的痕迹;街巷之中,流民蜷缩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种无形的恐慌,比战火更加致命地蔓延着——瘟疫开始了。
紫禁城东南角的太医院,此刻更像是一座孤岛。值房内,七十岁的院使林怀仁独坐在紫檀木案前,斑白的长须在透过窗棂的夕照中微微颤动。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纸页泛黄的《博济医典》抄本,那是林家世代相传的珍宝,据说可追溯到宋代先祖林远之手。
戾气致病,由口鼻而入,先犯膜原,速传表里......林怀仁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熟悉的字句,仿佛在触摸先祖智慧的脉搏。窗外飘来的焦糊味与屋内萦绕的安息香奇异交融,恰如这个时代中医的处境——千年传承的醇厚,正被一股来自西洋的烈风无情吹拂。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的宁静。年轻的医士沈墨轩几乎是闯了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院使大人!他声音急促,洋医馆的霍顿博士又递帖子了,说要与我们瘟疫防治之法。这次还特意说明,希望见识见识咱们《博济医典》中的防疫古方。
林怀仁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案头那本凝聚了千年智慧的医典,又落在墙角那座新添的西洋自鸣钟上。钟摆规律地摇晃,仿佛在丈量着这个古老帝国所剩无几的时间。
告诉他们,三日后,太医院恭候。老人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戾气致病的朱批注释。那些朱砂写就的小字,是历代先师的心得,如今在西洋显微镜与解剖图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墨轩急道:师父!洋人分明是要折辱我们!他们拿着显微镜说我们不懂细菌,拿着体温计说我们脉诊不准,现在又要来质疑我们先祖的智慧!这分明是......
去准备吧。林怀仁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记得把光绪三年的温疫医案找出来,还有,把那幅天启年的《京师防疫全图》也取出来。
待弟子不情愿地退下,林怀仁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他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历代先祖的手札,最上面一本,是曾祖林继先在光绪二十一年留下的日记。翻开扉页,一行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光绪二十一年,见东瀛医者尽弃汉方,全盘西化,吾心甚忧。然观其医院之整洁,手术之精妙,又不能不思:我中华医道,路在何方?
林怀仁轻叹一声,将日记贴在心口。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个问题不但没有答案,反而变得更加尖锐。
---
三日后,太医院正堂。
英国公使馆医官霍顿带着全套检验设备而来——显微镜、培养皿、体温计、血压计,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半间厅堂。同行的还有几位留着短发、穿着西式学生装的年轻华人,他们是京师同文馆的学生,此刻正用好奇而略带轻蔑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古老的医学殿堂。
林院使,霍顿操着生硬的汉语,开门见山,根据我们的检验,这次流行的其实是鼠疫杆菌。贵国还在用《博济医典》里这套学说,恐怕......难以对症下药。
他特意加重了二字的发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太医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怀仁身上。
老人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堂前。他今日特意穿上了御赐的仙鹤补服,银白的须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霍顿博士可知,林怀仁平静地打断,《博济医典·防疫篇》记载,明万历年间北京大疫,先辈用石灰遍洒街巷,患者衣物沸水煮洗,与贵说的消毒原理可有不谋而合之处?
他示意沈墨轩展开一幅绢本防疫图。画卷徐徐展开,上面精细绘制着明代京师的防疫布局:病坊设在下风向,医者需戴浸药面巾,尸体须深埋石灰之中......
这是天启年间的隔离方案,林怀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与贵说的隔离防护异曲同工。我中华防疫,并非毫无章法。
霍顿怔了怔,仔细端详着那幅古老的画卷,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他很快摇头:经验之谈终究不是科学。你们连致病元凶都看不见,如何能做到精准防治?
我们看得见病邪在人体引发的失衡。林怀仁取出一套精致的脉枕,放在案上,三百二十四部脉象,对应五脏六腑的气血变化。邪气入体,必先扰乱气机,这在脉象上自有体现。博士可愿让老朽一诊?
霍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脉枕前坐下。林怀仁三指轻按在他的腕间,闭目凝神。堂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滴答声。
博士近日是否夜寐不安,脘腹时有胀满?片刻后,林怀仁睁眼问道。
霍顿吃了一惊:你怎么......
脉弦而滑,肝气郁结,脾胃失和。想必是近日忧心疫情,饮食不调所致。林怀仁收回手,淡然道,这便是望闻问切,见微知着。
这场辩论持续到日暮。当霍顿带着复杂的神情离开时,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太医院门楣那块仁心妙术的匾额上。
林怀仁独自在值房坐到深夜。烛火摇曳,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他知道,单靠先人的智慧已不足以应对这个巨变的时代。霍顿带来的不仅是质疑,更是一种全新的认知世界的方式。
翌日晨会,他做出了一个震惊太医院的决定。
我意已决,林怀仁环视着堂下众太医,让墨轩前往新成立的京师大学堂医学馆,学习西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师父!沈墨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您这是要弟子叛出师门吗?弟子宁愿一辈子守在太医院,也不愿去学那些奇技淫巧!
几位老太医也纷纷劝阻:院使三思啊!让我太医院的人去学洋医,这成何体统?
林怀仁缓缓起身,走到沈墨轩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然后,他指向墙上那幅博济医学院的训言:
博采众长,济世活人老人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你此去不是背叛,是继续我们先祖未尽的西行。千年前,阿树先贤能远赴天竺波斯,取回医学真经;五百年前,杨素心先师能走遍大江南北,编纂《博济医典》。今日,你难道不能走过这条街,去学习新知吗?
他走到案前,郑重地翻开《博济医典》扉页,指着杨素心留下的跋文:
守正易,创新难;融汇易,贯通难。如今该是新一轮融汇贯通的时候了。
沈墨轩抬头看着师父坚毅的眼神,又看看墙上博采众长四个大字,终于重重磕了三个头:弟子......遵命。
出发那日,秋雨绵绵。林怀仁将一本亲手批注的《博济医典》防疫篇塞进沈墨轩的行囊,又悄悄递给他一个锦囊:
若遇疑难,或心生迷惘,可打开一看。
望着弟子在细雨中渐渐远去的身影,老院使倚在门框上,喃喃自语:
列祖列宗在上,但愿老夫这个决定,对得起博济千年传承,对得起这医者仁心四字。
此时他尚不知道,这个看似微小的决定,将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如何深刻地改变一个医学体系的命运。太医院的暮鼓声里,中医千年未有的变局,正悄然拉开序幕。而在那个锦囊中,只寥寥数字:
勿忘根本,方能枝叶繁茂。
喜欢杏林霜华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杏林霜华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