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那短暂、虚假的宁静,终究是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打破了。
那是在一个朔风凛冽的深夜。林怀仁在太医院值房浅眠,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瀛台当值太监,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林、林医生!快!皇上……皇上不好了!”
林怀仁心头猛地一沉,抓起医箱便冲了出去。夜色如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颗心在不断下坠。
踏入光绪帝寝殿,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秽物气味便扑面而来。烛光摇曳下,只见光绪帝蜷缩在龙榻上,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不停痉挛,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明黄色的寝衣与被褥,触目惊心。他的脸色不再是之前的苍白,而是泛起一种不祥的潮红,额头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阻之声。
“皇上!皇上!”近侍的太监带着哭腔,徒劳地试图擦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鲜血。
林怀仁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光绪帝的手腕。指下的脉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先前那一点虚浮的“起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疾速、紊乱、时而浮大中空、时而细促欲绝的“雀啄脉”、“屋漏脉”——这是五脏真气败露、阴阳即将离决的危殆之象!
“何时开始的?为何不早报?!”林怀仁又急又怒,厉声质问当值太医和太监。
“戌、戌时初还只是咳嗽加剧……子时突然就……就咯血不止,浑身滚烫……”当值太医是张明德的一个徒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快!取我的针囊!准备热水、帕子!再去太医院,请李院使速来!将所有值守太医都唤起来!”林怀仁一边迅速下令,一边已取出银针,消毒后,精准地刺入光绪帝的孔最、尺泽、鱼际等止血要穴,又取膻中、定喘以平喘,刺十宣放血以泄热。
然而,这一次,针灸的效果微乎其微。鲜血仍在不断溢出,光绪帝的体温高得烫手,意识也开始模糊,时而谵语,时而昏沉。
李芝庭带着张明德等一众太医匆匆赶到时,看到殿内情形,个个面色煞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芝庭声音发颤,上前诊脉,手指刚一搭上,脸色就彻底灰败下去。
张明德也慌了神,强自镇定道:“定是……定是外感时邪,引动内伏之风火!需用大剂清热凉血之品!快!犀角地黄汤合黄连解毒汤!”
“不可!”林怀仁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皇上此刻元气已然奔脱,脉象散乱,乃无根之火上炎!若再用大寒峻泻之品,恐立时气脱阳亡!当务之急,是固脱!敛元气!先用独参汤吊住一口气再说!”
“林怀仁!皇上高热咯血,分明热入营血,你还要用温补?你是何居心!”张明德如同抓住了把柄,厉声指责。
“热是假热,虚是真虚!此时清热,无异于釜底抽薪!”林怀仁寸步不让,转向李芝庭,“院使!不能再错了!皇上之证,已是阴损及阳,龙雷之火上奔无制!非潜阳固脱、引火归元不可!”
太医们分成两派,在帝王垂危的榻前,竟又争执起来,有的支持张明德清热,有的觉得林怀仁所言有理,乱作一团。
“都给我住口!”李芝庭猛地一拍桌子,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命若游丝的光绪帝,又看看争吵的属下,老泪险些涌出,“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做出决断:“先用林怀仁之法!速取上等老山参,浓煎独参汤!同时,准备……准备安宫牛黄丸备用!若参汤下去,热势仍不退,再议清热!”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试图在固脱与清热之间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点。
独参汤被强行灌了下去。约莫一炷香后,光绪帝的咯血量似乎略有减少,但那骇人的高热却丝毫未退,谵语反而更加频繁,手脚开始出现轻微的抽搐。
“不行!热毒太重!必须清热!”张明德再次喊道。
李芝庭面色惨白,颤抖着手,终于下令:“用……用安宫牛黄丸,化开鼻饲!”
珍贵的安宫牛黄丸被用了下去。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龙榻上的皇帝。
然而,光绪帝的病情并未好转。高热依旧,抽搐加剧,甚至出现了牙关紧闭、角弓反张的惊厥之象!脉象更是混乱到了极致,时而如虾游沸水,时而如鱼翔浅底,皆是死兆!
太医院上下,彻底震恐。所有太医,包括张明德在内,都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厚重的朝服。他们知道,所有的方剂都已然无效,皇帝的性命,已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李芝庭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医官扶住。他望着龙榻,眼中是一片绝望的死寂。他知道,太医院的劫难,到了。
林怀仁默默收起了针囊,退到一旁。他看着那群惊慌失措、互相推诿责任的太医,看着龙榻上那个生命正在急速流逝的年轻帝王,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他早就看出了那虚假宁静下的危机,却无法阻止。他尽力争取,却终究拗不过这太医院的陈腐、权力的倾轧和疾病的凶险。
瀛台之外,寒风呼啸得更紧了,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绝望的阴影。
病情反复,来势汹汹,已非药石所能挽回。这大清的皇宫,即将迎来一场真正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便是这瀛台之中,一盏即将彻底熄灭的龙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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