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乱象,如同脱缰的野马,愈发失控。革命的火焰尚未完全吞噬旧王朝的骨架,无政府的混乱与破坏却已率先蔓延。溃散的兵勇、地痞流氓、乃至一些被狂热点燃的民众,开始将怒火与贪婪投向那些象征着旧权贵的府库、衙署。
太医院,这座昔日清贵之地,如今在暴徒眼中,也成了一块可以肆意蹂躏、或许还藏有些许油水的肥肉。
“砸了这皇帝老儿的太医坊!”
“里面肯定有好药材,值钱的很!”
“烧!把这些晦气东西都烧了!”
疯狂的叫嚣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零星的枪响和器物被砸碎的刺耳声响,正朝着太医院方向涌来。浓烟已经开始在附近的街巷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焦糊味。
留守在太医院内的,只剩下几个年老体衰、无处可去的老太医和杂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些暴徒的身影在院墙外晃动。
就在这时,林怀仁带着穆勒工程师和诊所里几名胆大的学徒,冒着流弹和混乱,急匆匆地赶到了太医院门口。他远远就看到那股涌向太医院的人潮,以及那隐约的火光,心中顿时一沉。
“快!他们目标是库房和书阁!”林怀仁对身后的人喊道,声音因急促而有些沙哑。
他们奋力挤开混乱的人群,冲入太医院院内。只见几个暴徒已经砸开了药库的大门,正在里面哄抢那些存放多年、包装精美的贡品药材,人参、鹿茸被随意抛洒,珍贵的香料被踩在脚下。更有人举着火把,叫嚣着要点燃那存放着无数医案、典籍的书阁!
“住手!”林怀仁厉声喝道,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那个举着火把的汉子,“这些都是治病救人的典籍!烧不得!”
那汉子满脸横肉,眼露凶光:“滚开!老子烧的就是这些封建糟粕!”说着就要将火把掷向书阁那干燥的木门。
“等等!”林怀仁急中生智,指着书阁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喊道,“那里面!那里面有好东西!前朝太医藏的珠宝!”
这话果然起了作用。那汉子和他旁边的几个同伙愣了一下,贪婪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偏房,哄叫着冲了过去,开始打砸搜寻。
趁着这个空隙,林怀仁立刻对穆勒和学徒们下令:“快!进书阁!能搬多少搬多少!重点是那些孤本手稿、前朝脉案!”
书阁内,尘埃弥漫。一排排高大的架阁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数千册医书。有官方修订的《御纂医宗金鉴》、《古今图书集成医部全录》,有历代太医亲笔手书的脉案、方论,还有许多民间难得一见的珍本、孤本。这些纸张,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时间紧迫!外面暴徒的搜寻和打砸声近在咫尺,随时可能发现上当而返回。
“小心!轻拿轻放!”林怀仁一边低声催促,一边亲自爬上梯子,将高处那些用锦盒盛放的、显然是历代太医心血的手稿珍本,小心翼翼地取下。穆勒和学徒们则两人一组,用早已准备好的厚布和绳索,将那些成套的、厚重的医书快速捆扎。
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头滑落,迷住了眼睛。沉重的书籍压得手臂酸麻,呼吸因紧张和用力而急促。没有人说话,只有书籍搬动的摩擦声、急促的脚步声和彼此沉重的心跳声。
一捆,两捆,三捆……
他们抢运出来的,不仅仅是书籍,更是自宋元以来,无数医家智慧的结晶,是中华医学传承了千百年的血脉!那里面,有治疗天花的种痘记录,有应对瘟疫的方剂总结,有对疑难杂症的深入探讨,甚至有早期中西医汇通的零星尝试……每一页,都可能蕴含着拯救未来生命的钥匙。
当最后一捆较为重要的手稿被抢运出书阁时,暴徒们已经发现偏房里空空如也,怒骂着折返回来。看到林怀仁等人正在搬运书籍,顿时怒火中烧,挥舞着棍棒冲了过来。
“快走!从后门!”林怀仁果断下令。
穆勒和学徒们扛起沉重的书捆,踉跄着向后门奔去。林怀仁殿后,他看了一眼那些无法带走的、堆积如山的普通医书,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猛地将书阁的大门从外面上锁,希望能延缓片刻。
“砰!砰!”暴徒的砸门声和叫骂声在身后响起。
林怀仁毫不犹豫,转身汇入搬运的队伍,穿过太医院荒废的后园,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身后,太医院的方向,火光终于冲天而起,夹杂着暴徒们泄愤的狂笑和木料燃烧的噼啪声。
那焚烧的,是太医院的躯壳,是来不及带走的、数量庞大的普通典籍。
但他们抢运出来的,是历经劫难、得以幸存的核心与精华。这些沾染了烟尘、浸透了汗水的医书手稿,被安全地转移到了“启明诊所”的地下室。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沉睡的火种,等待着混乱过去,在新的时代里,被重新唤醒,继续履行它们治病救人、传承智慧的使命。
林怀仁站在诊所门口,回望着太医院方向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以及一份更加坚定的、守护这些文明血脉的责任感。焚烧与保护,在这动荡的夜晚,完成了它残酷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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