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猿呓语
黑漆漆的山门像张巨口,吞了日头吞月光,连风都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我攥着那柄磨得发亮的铁刀,指节泛白,听老猴们在暗处叽叽喳喳,说山里头藏着吃人的妖怪。
他们说那妖怪原是仙佛,修了千年成了气候,却偏爱吃活人的魂魄。
我不信,仙佛怎会吃人?可昨夜路过山神庙,供桌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墙角堆着半只啃烂的草鞋,是山下王二的。
庙祝是个瞎眼老道,总对着虚空作揖,嘴里念叨着“因果报应”。
我问他妖怪在哪,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说“妖怪就在你心里”。
山风刮得庙门吱呀响,烛火晃得老道的影子忽大忽小,像只张牙舞爪的巨兽。
我甩开他的手,铁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出我眼底的红血丝——他们都想骗我,都想让我当那妖怪的点心。
走在山路上,每棵树都像个披甲的卫兵,每块石头都藏着窥视的眼睛。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哒哒哒,像赤脚踩在落叶上,回头却只有摇曳的树影,和沾在草叶上的、亮晶晶的露水。
那露水是红的,像凝固的血。
我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拱动,想冲出来,想咬碎些什么。
遇见个砍柴的樵夫,他背着一捆柴,脸色惨白,说前几日见着个穿金甲的猴子,一棒子打死了三只老虎,却对着老虎的尸体啃了起来。
我问他那猴子在哪,他指了指山顶的云雾,说“在那上面,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云雾缭绕的山顶,藏着一座破落的宫殿,匾额上的“凌霄殿”三个字被烟火熏得发黑。
我推开门,看见满地的白骨,有的戴着官帽,有的穿着袈裟,都堆在殿中央,像座小山。
殿上坐着个身影,金盔金甲,脸上蒙着一层黑雾,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笑了,声音像破锣,说“又来了个送上门的点心,你可知我是谁?”
我握紧铁刀,指节咯咯作响,忽然想起老道的话,想起樵夫的话,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我大声喊:“你是妖怪!是吃人的妖怪!”
他笑得更响了,黑雾散去,露出一张毛茸茸的脸,额头上有个月牙形的伤疤。
“妖怪?”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些白骨,“你看他们,生前哪个不是道貌岸然?哪个没吃过人?”
我愣住了,看着那些白骨,忽然觉得他们的脸都变得熟悉起来,有县衙的老爷,有庙里的方丈,还有村里的族长。
他们都曾笑着对我说话,都曾递给我掺着沙子的米饭,都曾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疯子”。
“他们吃的是人的良心,是人的骨气,”金甲猴子站起来,手里的金箍棒金光闪闪,“我吃的,是这些吃人的恶鬼,我吃的,是这世道的不公!”
我觉得肚子里的东西更凶了,想冲出去,想跟着他一起,想咬碎那些虚伪的面具,想喝干那些肮脏的血。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光淡了些,说“你也是个疯子,和我一样,不愿被这世道吃掉的疯子”。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握紧铁刀,跟着他走向殿外,走向那些藏在云雾里的、吃人的东西。
山风更烈了,刮得我的衣服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我听见远处有呐喊声,有厮杀声,还有妖怪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激昂的战歌。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也是个“妖怪”了。
是个专吃恶鬼、专咬不公的妖怪,是个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闻风丧胆的妖怪。
我们会一直杀下去,杀到山顶的云雾散去,杀到山下的阳光普照,杀到再也没有人敢吃人,再也没有人敢说我们是“疯子”。
因为我们不是疯子,我们是清醒的人,是不愿被这吃人的世道吞噬的、最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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